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那光把她眉眼间的轮廓勾得柔和,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深得像一眼望不见底的古井。
“嗯,”她说,声音不轻不重,“不过三局够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使者棋路,我已大概知道。”
秦使挑了挑眉:“哦?”
赵衡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开始摆第四局。
“这一局,加个彩头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
“不问是什么?”
“不需要。”
赵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摆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四局开始。
这一次,秦使的笑容没能维持太久。
赵衡的棋路,和前三次完全不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他的心思,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的每一次防守都被她精准地撕裂。
第十步。
赵衡落下一子。
“使者,你输了。”
秦使低头看着棋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棋盘上,他的黑子四面楚歌,没有一步活路。十步,整整十步,他从开局就被压制,被算计,被一步步逼入绝境。而他竟然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在那深水的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是他看不懂的。
赵衡也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从前三局看得出她棋艺技不如人,他其实没有看错。而她之所以能赢下最后一局,是因为她曾经和他下过成百上千局棋,在另一段人生里。
她不愿意回想,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对他了解至深。
“使者,”她说,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彩头,我要了。”
秦使还没来得及反应。
赵衡抬起手。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偏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直到秦国的随从们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扑上来。
可赵衡没有理会他们。她站在秦使面前,看着他脸上缓缓浮现的红色指印,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亮,肆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泪光,笑得整个偏厅的人都愣在那里。秦国的随从们按着刀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国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装作没看见还是该前劝劝。
她就那么笑着,笑够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她俯下身。
凑到秦使耳边。
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近得能闻见她袖间淡淡的兰芷香。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呢喃,又软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甘罗?还玩不玩了?”
秦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可更让他无法动弹的,是另一种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弧度。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的身体有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反应,一种奇怪的燥热,一种想要...想要什么的冲动。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让任何人动她。
“退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秦国的随从们愣住了:“使者——”
“退下。”
随从们对视一眼,缓缓松开刀柄,退到一旁。
秦使站起身,此刻他站在赵衡面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镇定。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赵衡也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好笑。
现在的他,还稚嫩得很。前世,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那样的想法,便是在那局棋之后。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从不知“输”字怎么写。一朝输了,竟生出一种从未尝过的滋味:像是被冒犯,又像是被凌辱。可在那屈辱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根,日复一日,长成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
她花了很久才弄明白那是什么。
如今想来,仍是荒唐。
赵衡伸出手,从棋盘上拈起一枚白子。那棋子冰凉,在她指尖闪着幽微的光。
她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略大一些,指节分明,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她将那颗冰凉的棋子轻轻放在他掌心。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掌心,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使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答应阿衡的彩头,怎么还后悔了?”
秦使低头看着掌心的那颗白子,又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有愤怒,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那些东西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整个偏厅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久到连窗外的月光都似乎凝固了。
然后——
“赵衡!”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赵衡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倚在门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是顾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