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清凉的水汽,带着远处百姓隐隐约约的嘈杂。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赵衡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死死攥着的拳头。那拳头攥得太用力了,用力得指节泛出青白,用力得像要把骨头攥碎,用力得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想说什么。
想说他胡说,想说她没有,想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别过脸,看向远处。
月亮越升越高。
百岁桥横在月光下,桥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排甲士持戟而立,把守在桥的两头。桥下的穿心河两岸,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盯着桥中央那块硕大的汉白玉。
那白玉静静卧着,上面“秦赵永好”四个字依稀可见。
赵衡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国人都信月神。若是今夜月神真的降下祥瑞,那童谣便形同虚设。父亲会借着这道神旨,顺理成章地把道借给秦国,到那时,谁也拦不住了。
月光一点一点移动,透过桥顶的琉璃,在那块白玉上缓缓游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月光即将落上“秦赵”二字的那一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
翅膀扇动的声音。
无数翅膀。
赵衡抬起头。
黑压压的一片,从北山的方向涌来。起初只是几个细小的黑点,转瞬之间,便成了遮天蔽日的洪流。乌鸦,是乌鸦,是成百上千只乌鸦,铺天盖地地扑向百岁桥,扑向那轮明月。
月光被遮住了。
一瞬间,天地都暗了下来。
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的惊呼。
“月神!”
“月神发怒了!”
“大凶之兆!大凶之兆!”
那惊呼像潮水一样涌起,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跪了下去,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孩子扭头就跑。黑压压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伏倒。
赵衡站在树影下,看着那漫天的乌鸦,看着那被遮蔽的月亮,看着那跪了一地的百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顾峋。
顾峋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听月阁里人影晃动,人声嘈杂。那灯火通明的高阁,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该回去了。”她说。
顾峋没有动。
黑压压的乌鸦群还在天上盘旋,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辉,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幽暗。顾峋坐在她身侧,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黑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顾峋?”
没有回应。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想起他刚才捂着伤口的手,想起他指缝间洇开的血迹。他伤得那么重,重得连站都站不稳,却匆忙赶到了听月阁。
“顾峋!”
她急忙上前,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一把攥住了。
赵衡低下头,看见他抬起的脸。月光被遮住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得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亮得像是有泪光,又像是没有。
“阿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你在乎我的,对吧?”
赵衡愣住了,她被他攥着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百姓的惊呼声还在继续。近处,乌鸦的翅膀还在头顶盘旋。可这一刻,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他那双眼睛。
“你救了我一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的命又在你手里攥着,当然在乎你。”
顾峋看着她。
那目光执拗得像是要看到她的骨头里去。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在乎我,可偏偏你转眼间就能变得冷酷无情。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在乎我,可你又施舍给我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
“阿衡,你告诉我...”
听月阁里乱作了一团,人声、脚步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嚣。可在这棵老槐树下,在这片幽暗的树影里,却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
在乎他吗?
赵衡问自己。
她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若是不在乎她,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心软,一次又一次动摇,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那些心软,落在他眼里,才变成了“出尔反尔”,变成了“忽冷忽热”,变成了“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可赵国将倾,秦王做大。
她不能眼看着一切重演,她不能让那些记忆里的事再发生一次。她必须让自己的心硬起来。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一点一点。
那只手握着他的手僵住了,然后,她感觉到他开始慌了。
顾峋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再抓,还是空。他的手在黑暗里乱挥了几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顾峋——”
“你不要说了!”他打断她,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走,“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