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白昼在笔袋里发现了一颗糖。
不是他放的。他的大白兔奶糖还安静地躺在他书包侧袋里——他每天早上都在出门前从那个袋子里取一颗,放进望舒的笔袋,这个流程已经精确到像刷牙洗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但此刻他拉开自己笔袋的拉链准备拿橡皮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文具的触感:塑料包装,小小的,四四方方,两头拧成蝴蝶结的形状。他低头一看,一颗糖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黑色水笔和自动铅笔之间,和他每天早上放在望舒笔袋里的大白兔奶糖一模一样的蓝白棋盘格包装,但又不太一样——这颗糖的糖纸表面没有任何揉搓过的痕迹,蝴蝶结拧得比他拧的更紧更小,紧到两个小角几乎是竖直地翘着,像是拧糖纸的人花了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来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而且这颗糖不是大白兔。白昼把糖拿起来凑近了看,包装上的图案是大白兔没错,但糖纸的颜色比大白兔的蓝更浅一个色号,是一种偏灰蓝的色调,封口处的印刷字体不是中文而是日文,糖纸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圆形透明贴纸,贴纸上印着一只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剪影。他研究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这是进口的日本奶糖,不是学校超市货架上那种,是那种只有在市区那家专门卖进口零食的店里才能买到的。那家店在学校附近没有分店,最近的一家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这颗糖放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两个翘起来的小蝴蝶结——它们因为拧得太紧而像两根小小的天线一样笔直地竖着,和他平时随手一拧的风格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认真过了头的笨拙,让人能轻易地想象出拧糖纸的人当时的姿势:低着头,两只手指捏着糖纸的两个角,嘴唇抿着,眉心可能还皱着一点点,用对待物理实验数据一样的严谨态度把每个边角都拧到完全对称才肯罢休。白昼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望向坐在他左边的人。望舒正低头做物理练习册,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草稿纸,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纹丝不动,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均匀而细密的沙沙声,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里,和昨天、前天、上学期任何一天早自习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耳尖——那两只藏在黑色碎发后面、平时颜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的耳尖——正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浅极淡的粉色,不是那种因为天气热或者刚运动完导致的正常的红,而是某种更局部的、更集中的、只在耳朵尖端那一点点皮肤上出现的粉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棉签蘸了胭脂轻轻地、精准地点了一下。
白昼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收拢手指,能感觉到糖纸上的蝴蝶结在掌心里微微硌着皮肤,像一个不肯被忽略的信号。他没有立刻剥开吃。他把这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正面的日文印刷、背面那个小小的兔子贴纸、拧得过分紧的蝴蝶结——然后拉开校服胸口那个平时放学生证和饭卡的口袋拉链,把糖小心地放了进去,手指在口袋里多停留了一秒,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颗糖的位置,确认它不会被别的东西压坏。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物理练习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选择题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他把左手定则用成了右手定则,还把磁场方向判断反了,最后选出来的答案和正确答案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旁边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里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兔子耳朵。
整个上午的课,白昼都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第二节化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演示酸碱中和滴定实验,滴定管里的氢氧化钠溶液一滴一滴地滴进锥形瓶里,酚酞的粉红色在瓶口一闪而灭,周围的同学都在认真记录滴定量,他的笔却停在本子上——他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颗糖,不是大白兔奶糖的长方形包装,而是一个带着两个小蝴蝶结的正方形,蝴蝶结画得比他平时画任何东西都认真,每个弧线的曲率都用手指比了好几次。第三节英语课,老师点他起来朗读课文第三段,他站起来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突然卡了一下——不是遇到生词,是他的余光扫到望舒正把手伸进笔袋里拿笔,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拉开笔袋时的情景,然后他的大脑就在“读课文”和“回忆那颗糖”之间发生了短暂的切换冲突。第四节数学课,他在笔记本上推导一道导数题,推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尖突然在纸面上顿住了——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颗糖,是望舒什么时候买的?寒假买的?那他是专门去了市中心那家进口零食店?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了很久,从几十种不同口味的日本奶糖里选出了这一颗,带回家,放进笔袋里,开学第二天还在犹豫要不要送,到今天早上终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他的笔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做题。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亲眼看到了一样,他甚至能想象出望舒在那家进口零食店里站着挑糖的样子:手指在货架上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拿起一颗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颗看看,皱着眉头比较两种包装的区别,最后选了一颗包装最精致、兔子图案最可爱的——不是因为那颗糖最好吃,是因为他觉得这颗糖最“值得”被放进白昼的笔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