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车架简单,上头连带着驾车的人,一共三人,除了两名高壮汉子,另就是一名坐在车辕的老妇人。
令人侧目的是那老妇人,看她分明眼角有皱纹,头发也有些许花白,可却身形高瘦,肩背不佝不偻。
再看她精气神更是十足,眼里透着干练和精光,此时支着一条腿坐在车辕上,即便上了年纪,也能老远就看到了村口大碾盘旁边的一群人。
马在村里可不多见,即便在城里也是富庶人家才养得起,村里的多半是牛车或是驴骡,这小小的石桥村接连几回都有马车进村,这样的情况实在是让人足够交头接耳了。
待马车距离大碾盘只有十几丈距离时,确定这群人里并无熟悉面孔,驾车的汉子才低声对老妇人道:“娘,她们姐妹没在这。”
另一汉子道:“会不会在家?”
老妇人也扫了一圈,点头应了声嗯。
却见有个小童往村里跑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喊:“姑姑,杨家阿姥来了,姑姑,杨家阿姥来了!”
原来这母子三人正是穿针写信请来坐镇的帮手,孟姥和杨大舅、杨小舅。
小孩子声音尖细,喊得四方人都听了个清楚,传的也远,孟姥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碾盘旁的妇人们顿时往孟姥看去。
女儿去世的早,杨翁和孟姥商议,为不惹女婿厌烦,这几年极少登叶家门,因而许多年轻妇人并不认识她,等马车过了,才听年长的妇人谈论起来。
“这杨家的姥姥是个精干人,我听说她是江宁府高门大户的丫鬟出身,因豁出半条命救了主家的孩子,便以养女的名份放出府,还得了好大一笔嫁妆钱。后来嫁给杨家翁,生了三子一女,养活了三个,那唯一的闺女就是穿针娘。”
年轻妇人惊讶,手里的活儿都停了,追问道:“她家能用得起马车,又有这样的身份,怎么会让女儿嫁到咱们村来?”
这话说的有点让人心里不悦,好似石桥村是个什么穷乡僻壤似得,年轻妇人顿时发觉自己是说错了话,讪讪地笑了笑。
好在那年长妇人并不在意,而是继续将自己知道旁人不知道的内幕一一道出,“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宠老幺。穿针娘虽然不是老幺,又是女儿,却在娘家过得不错,不仅学了她娘的手艺做得一手好汤水,还会识文断字。也就是因为太宠了,后来去城里时同卖粮的叶望山对上眼,回家后说什么都要嫁过来,为了这,她还和娘家断了几年的来往。”
年轻妇人想起叶望山的模样,虽说年纪也见长,但别的不说,生得就比村里其他同辈的叔伯都要清秀俊朗些,身量也高,听说幼时还念过几年村塾,会写字,只因家贫供不起才断了的……这也就难怪了。
杨娘子与叶望山情投意合,又说什么都要嫁过来,杨家父母拗不过,只能让她如愿以偿。
那时候她也没看错人,和叶望山恩爱甜蜜,如胶似漆,接连生下穿针和引线两姐妹。
但世上的事向来满则亏,没多久她就因繁重的家事,难缠的婆母,加之生养孩子,如此层层重压下病了。
起初还靠着药有些恢复,再往后一年多,每况愈下,最后瘦成一把柴,等到杨家人来的时候,只得见上了最后一面。
如今提亲的马车刚走,杨家人就出现,铁定是为了叶二丫头的亲事而来了。
这头村口议论纷纷,那头的穿针站在下坡段掂着脚望眼欲穿。
直到瞧见向她跑过来的狗子,听到大喊声,这才露出笑容来。
“姑姑,糖。”狗子喘着粗气,说不了完整的话,甚至直不起腰,却不忘伸手问她要酬劳。
穿针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相反她很满意他的表现,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糖给他,“干得好,姑姑多给一块!”
她就是要打吴七娘一个措手不及,明着说自己还要送信,实则信老早就送出去了。
得了阿姥的回信她才定下带引线回村的日子,原本想着相看那日阿姥就能来,没想到又耽搁几日。
今日来了也好,没有外人,吴七娘也没机会去娘家搬救兵,有些积存多年的事今日才好料理干净。
方才狗子喊得到处都晓得阿姥来了,她就不信吴七娘晓得后没动作。
狗子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忙不迭将糖块往嘴里塞,但二阿婆在家里喊狗子吃饭,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往回跑去。
“阿姥!”穿针往村口走了一截,老远看到马车,赶紧挥手大喊,并且加快脚步迎上去。
“穿针!”孟姥眼前一亮,跳下车快步过来拉住她,“你怎么在这等着?你爹还有引线他们呢?”
穿针没着急回答,而是先喊了一声大舅,小舅,才道:“爹去地里干活,小妹跟人去摸田螺了,知道大舅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