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要聚餐的那天下午，蓝梦云提议去菜场买些新鲜的菜，吩咐张鹭去问楼上那俩姑娘喜欢吃什么。
邓岭早早准备周全，在电话里逐一清点，“我买了鸡翅，还有虾仁和豆腐，嗯……一大娃娃菜，冰箱里还有腌好的里脊肉，一根莴笋……你们吃冬瓜吗？上次超市打折买了个小的，我怕吃不完坏了一直没动，哦对，我还买了西瓜，你们吃西瓜的对吧？”
“你这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总不能空手来吧，要不带点水果和零嘴？你和你妹妹有什么想吃的么？”
“大螃蟹！”邓屹突然插话。
“想吃螃蟹？”
“不是不是，昨天下午有客户送了几只蟹，在阳台养着，”邓岭语调立时瑟缩，“你们会弄吗？我俩不敢。”
“现在有蟹吃啊，不是等到九月才有么？”
“有的，六月黄啊，听说是人家特意从兴化带过来的。”
“你会吃蟹吗？”挂了电话，蓝梦云问张鹭。
得到的答复自然是摇头否认。
“我也不怎么会，平时很少做，我自己吃东西连剥虾都嫌麻烦。哎……我记起来，乐乐喜欢吃这种，她能坐那边忙好半天一个一个钳子慢慢吃，但我妈说太凉了，也不怎么给她做。”
说完，为玻璃门挂上锁。
两人转而去超市里买了巧克力、果冻和饮料，蓝梦云正在买调料，打电话问妈妈要怎么做六月黄的螃蟹。
小孩们放暑假的日子才刚开始，超市里零食区多的是尖叫乱窜的一群皮猴，不时。
张鹭推着购物车小心谨慎，生怕在转弯处碰到哪家活蹦乱跳的千金与少爷。
“清蒸行不行啊，放生姜和小葱？”
秋螃蟹都是这么做的。
“你呆子呀，现在刚上的那批六月黄是小公螃蟹，蒸出来容易发苦，”戴谷春纠正，“你从中间剁一下，沾点面粉炸完，像里脊肉那种，会做吧？记得千万不要用红薯粉啊，用玉米粉，不然咬不动的！”
张鹭一手推购物车一手拿电话，手机开着免提，被戴谷春的大嗓门震得手发麻。
“你这样说了，那我肯定会弄的。”
“晓得怎么刷螃蟹吧？粉子怎么调会不会？”
“嗯，都会，”蓝梦云听到对面牌桌上的动静，语气一滞，“你不是前天讲手肿了肩膀也抬不起来浑身不舒服吗？之前那个医生跟你讲的你忘了？怎么又去老年协会打牌啊？”
戴谷春顾左右而言他:“没去老年协会，那边都是老烟壳子熏得慌，我去王松子家里看人家打麻将的，没打，吊瓜。”
蓝梦云接过手机正想跟她讲道理，被对面高喊的一声“碰胡！”与麻将在桌子上撞击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
“你吊什么瓜，吊了不到一圈自己上了。”
“我没带钱，我身上就两个坎格子（硬币）。”
这套话术从小到大她和姐姐没少听。
“你不准打牌听到了吧？”蓝梦云一手叉腰，“你不要忘了李红霞她是过完年怎么在牌桌子上栽下去起不来的？”
“晓得了晓得了，啊哟，我心里有数，你怎么比我这个老嫲嫲还韶搭，我肯定不打，”戴谷春和旁边几个老太太吹了两句，想起女儿打电话来是为了了解螃蟹怎么做，话头一调，问她:“云，你怎么忽然想吃螃蟹了，你不是说吃了肠胃不舒服吗？”
“挂了，我在超市呢，买东西。”
说罢，随手拿了包海苔放进购物车。
“上回买粽子剩的那半袋咸蛋黄拿着用，别浪费，你带了吧？”她问张鹭。
“忘店里了，等会去拿。”张鹭关切她的身体，“你吃螃蟹会不舒服吗？”
“没有，我是懒得弄才这么说的，一个螃蟹吃下来一桌子都是壳，手上汤汤水水，我妈还非要买，一买一大老串。”
张鹭狐疑地来回审视她的神情，企图从中辨别真假。
“真的，骗你做什么？”
蓝梦云努努嘴示意去旁边排队结账。
张鹭不放心，频繁地回头望，几次欲言又止。
“我姥姥以前和我说过，经常吃汤泡饭对消化不好，所以她不准我这样，一定要完完整整地把饭吃完了过一刻钟才准喝水，我小时候经常噎的喘不过气。”
“我没经常这么吃，”蓝梦云不屑地哼了一声，听懂她话里的暗示，“我又不是纸糊的。”
“但是……”
“你不也学我？”
张鹭哑口无言。
“吃冷饮吗？”蓝梦云指向收银台旁边的冰柜。
“吃不了，我生理期。”
虽然是听别人说例假期间不要吃，她还没试过会有什么不良影响。
想起蓝梦云说过例假不规律就要押送她去医院开中药，张鹭决定恪守女人们眼里不成文的规矩。
“多晚子的事啊？”她把冰柜的玻璃盖推回去，顺手合了顶上的棉被，“昨天晚上还没有吧。”
“昨天半夜，”声音小到能被塑料袋摩擦声吞没，“睡裙上沾了一点血，但我没弄脏被子。”
“没关系，真弄脏了就洗一下呗，小事。”蓝梦云在柜台附近的架子上抓了一包糖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了然一笑，“难怪你前几天一直……”
“嗯？”
话说一半停住，张鹭没弄懂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来那个之前的几天，会……怎么说呢……”她欲言又止，扯着张鹭绕开人堆，“会想生小孩。”
张鹭提了提手上的塑料袋，不解地望向她，又转回去独自思索，回复了简洁的两个字:
“没有。”
“那可能是你没到年纪。”
依然没理解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
“你喜欢小孩吗？”张鹭问她。
“还行。”
“那你以后会想要小孩吗？”
“你觉得呢？你问我这句话，”要不是手里提着东西，蓝梦云简直想抽她，“我想要有什么用，你能给我生啊？”
“嗯……不能……”
“那你讲什么废话。”
蓝梦云极其恼火。
那句话听上去像她以后会为了孩子和张鹭分手然后去结婚似的。
被莫名其妙凶了一顿，张鹭心里委屈，回店里拿了咸蛋黄，一路上没敢吱声。
“要不要吃这个？”走到转弯的巷子里，她从口袋里取出泡泡糖卷，岔开了话题。
“你会吹泡泡了？”
“不会啊，你教我。”
蓝梦云大方地撕下一条递给她。
“你看，我俩现在像不像那种偷偷摸摸拿零花钱买东西吃的小把戏？”
“嗯？”
张鹭嘴里咬着泡泡糖，正打算吃进嘴里再回话，没等她反应过来，蓝梦云飞快地凑上去，咬下一半。
“快点！”她碰了碰张鹭的肩膀，“发什么呆呢……”
张鹭怔怔地叼着从嘴唇处断开的糖卷。
这一幕发生得过快，需要反复回忆来消化。
匆匆地瞥了眼外侧的马路，除了斜射的日光下飘舞的尘灰，零星路过的人并未向这里多看一眼。
嚼得很慢，但准确无误地咬到了脸颊肉。
“太少了，吹不出来。”
她费力地从嘴唇中间挤出一只粉红色的泡泡，大小不足一寸，眨眼就吹破了，重新撕了一长条放进嘴里。
“像这样，舌头前面有一层泡泡膜，往里面吹气……”
一边说，一边演示了两次。
蓝梦云反复尝试，终于在上楼前摸到一点门道，摇着张鹭的手迫不及待地炫耀，不小心用力过猛，破了。
再怎么都没办法再吹出个像样的。
“我走路上没注意胳膊被蚊子咬了一口。”她随口抱怨，神色蔫蔫，没了兴致，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垃圾桶吐掉口中的糖。
“快进来！直接脱鞋就行，”邓岭谨慎地拉开一道门缝，“快来帮忙。”
蓝梦云是第一次来，先站在门口望了会儿，确定这就是先前万分嫌弃的那个小二居室，摸着墙上藏在星星装饰里毫不违和的数根电线，不由得惊叹设计的巧妙。
“怎么样？我特意收拾过的，铺了墙纸和地毯，好几处上霉的地方铲掉重新上的涂料，这些花纹和装饰画都是我妹妹的设计，”邓岭正想拉着她们逛一遍小屋，瞥见阳台的水盆，瑟瑟地试探着开口，“那个……我们不小心螃蟹跑了，我俩都不敢抓，能不能麻烦你们帮忙。”
“跑了！？”蓝梦云大跌眼镜，“怎么会跑？不都是捆好的吗？”
“原本是捆好的……不是想你们来之前我帮忙洗好，我看着都不怎么懂，就把绳子剪开了，没想到他们一下子全活了，在家里到处跑，喏，我被夹了好几次手才抓到两个，没关住又顶开盖子跑了。”
邓屹配合地尖叫一声，从窗帘后抱出被螃蟹夹着尾巴的猫:“这里！”
“给我根筷子，”蓝梦云气极反笑，“抓到了放水池子里当然会跑啊，你扔冰箱冷冻。”
“冻死了就不能吃了。”
“几分钟不会死的。”
螃蟹个头不小，四人在客厅扫了一圈，迅速找到了另外五个。
蓝梦云用筷子卡住蟹钳，示意邓岭打开她的小冰箱，把螃蟹扔进去冷静冷静。
剩下的那个在水池后的夹缝里。
“还差一只。”
趴在地毯上往各个缝隙里摸了半天，没找到，只好先厨房去处理其他的菜。
说是厨房，实际上是两层竹布帘子隔断的角落，勉强容下两个人，自然被两位姐姐承担了工作，张鹭被赶去陪邓屹和小猫。
炒完两个菜，天色渐暗，邓岭准备打开灯，只见邓屹专心致志举着手电筒蹲在客厅角落。
“干什么呢？”
“嘘……”邓屹比了个手势。
不大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柜子后面传出来。
张鹭眼疾手快，一手抓住螃蟹扔进冰箱，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点击手机屏幕，放了个豌豆射手打路障僵尸。
“打不过。”邓屹嘟囔着。
“种这个呗。”
屏幕上多了颗摇摇摆摆的坚果墙，挡在豌豆前一格。
几分钟后，张鹭把手机和手写笔还给邓屹。
“喏，过关了。”
“好厉害！”邓屹正在吃海苔，扔下怀里的猫欢呼雀跃地扑过来抱她，“下一关，下一关，你点这边……打它。”
“你俩玩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