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并不在意她话语中的挑衅,轻轻咳嗽了一声,先向她道了谢:“多谢小娘子相救。”他调整了一下自己坐着的姿势,又补充道:“我此行单骑轻裘,本想快马加鞭抵达河西,却糟了马匪毒手。”
韩春意想起那一串马蹄印:“我们路过时,能看出马匪人数不多。听闻将军身手不凡,怎么会被他们所伤呢?”
这问题倒有些犀利。这些年他在战场上受过无数大小伤,却没有过这种被人质问的狼狈之感。
他语气平淡:“小娘子这就不懂了,北地有一种迷药,人吸入后,顷刻便能昏厥。我一时不察中了招。他们抢完钱财,本还想要我性命,其中一人看到我身上鱼符,知道我是朝廷命官,这才落荒而逃。”
韩春意性格直爽,本就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听他所言,更感觉到了当时情势的凶险:“这帮人真是恶胆包天。这里离京畿还不算远,打劫也就罢了,还想要人性命么?”
身后的青青问道:“应当不是汉人罢?听闻这一带有北地逃生来的胡人,运气好的归顺官府有地可垦,来的不是时候的,也只能放任自流。”
她说着,把烤好的两只兔子腿递到韩春意和程之节手里:“女郎和将军先吃。”
程知节接过食物,先道了谢,回答道:“青侍卫所言非虚。伤我的正是胡人,看样貌打扮,应当是突厥一族。”
韩春意饿了一天,这时大口嚼起兔肉来,也顾不得形象了。青青手艺极好,那兔子加了某种草汁,咸香中混合着清香,毫无腥膻气。
她边吃边含糊道:“这些突厥人在陇山为非作歹,祸害路人,原州官府就不管管?”
“原州都督王旭大人这两年身体抱恙,他的手下们忙着争权,想来在剿匪一事上有所疏忽。况且袭击我的那几个突厥人看起来只是散兵游勇,还不成气候。”
原州都督王旭是魏王的舅舅。话再说下去,就要牵扯朝局,有些过深了。
韩春意立时转移话题:“程将军这趟是去凉州赴任,我正好也要去凉州。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将军的伤势也能将养将养。”
程知节大概知道韩春意有要事在身,怕耽误她赶路,有些犹豫:“我有伤在身,只怕拖累你们的行程。”
韩春意却说无妨:“我此去凉州,主要是为了打点外祖父给我留下的遗产。其余的事……慢慢探查就好。”
碍于程知节的身份,韩春意没有说得太详细。他刚升任河西都知军马使,私下又是河西节度使吴渊的故人之子,其间关系错综复杂,还是谨慎为妙。
程知节对此并无所谓,也没再多问,答应了下来:“那便多谢二位照拂。”
三人吃过晚食,各自都歇了下来。青青找了个角落打坐,吐气纳息。韩春意则借着火堆的光,看起了外祖家的账本。
程知节背上的刀伤不算深。他恢复力本就强,用上好的伤药包扎后,此时已经无甚大碍,便想出去透口气。
韩春意听他告知,微微颔首:“那迷药药效过了么?晚间山里起雾,将军小心些。”
程知节点了点头:“我不走远,只探探周围地形。”
韩春意心道,这恐怕是将军的职业病了。到了一个地方,要先把山川形势、河流水土查探清楚。
程知节走出山洞,深吸了一口山中冷冽的空气,顿觉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慢慢踱步在山洞四周,一边观察环境,一边思绪翻飞,脑海里搜罗着韩春意有关的记忆。
他们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印象最深是去年冬的寒梅宴上,她作为安宁公主的女使,站在二楼诵读文人士子们当场写就的诗文。
那天她衣着华贵,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少女的英气。和在场的文人士子做论辩时,更是胸有成竹、妙语连珠。好友吴行之当时说,这韩小娘子本就才名在外,经此崭露头角后,在长安的风头只会更盛。
谁曾想,不久后她父亲韩尚书被贬官幽州,因病去世在赴任路上。一时间,风头无两的韩小娘子成为京中人人议论的对象。
韩尚书家的儿子们不成气候,家中顶梁柱一倒,败落是必然的事。倒是这个韩小娘子,才情出众,又和安宁公主交好,倒算得上是韩家的一个变数。
却说她爹的死,也有些蹊跷。听说那韩尚书向来身体康健,没有什么宿疾在身,怎么一朝贬官,就在赴任路上因病去世了呢?而她又到底为何去凉州?
他在长安的根基不深,没办法得出明确的推想,思索一阵,便也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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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春意趁程知节不在,和青青在洞外用清水略作了洗漱。韩春意从小在凉州长大,京城那些闺阁规矩她从不放在眼里,但男女大妨她还是基本遵守。
青青在地上铺了毡毯,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柴,开口谈起程知节:“有个男人始终不那么方便,女郎为何要邀程将军同行?”
韩春意正梳理自己的头发,她反问青青:“你可知道河西节度使和程将军是什么关系?”
青青并不了解:“什么关系?”
“程知节的父亲和吴节度使是世交,他的儿子吴行之是程知节的发小。当年程侍郎因言获罪,是吴渊向皇上求情,才留下程知节一条性命。后来吴渊把他带到西北军中,从普通士兵做起,历练多年,才有了如今的程将军。”
青青点头:“那程将军就是吴节度使的人了。”
青青擅武艺,各种江湖秘闻她烂熟于心,但朝对于堂上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她一直都有些迷糊。
“没错。吴节度使掌管河西,集一方军政大权于一身,为人谨慎,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
但权势摆在那,他手底下的军官幕僚可是人人拉拢的对象。程知节这才刚刚冒头,估计找上他的人还不算多。我们跟他走近一点,没什么坏处。”
韩春意和当今安宁公主关系密切,而安宁公主和当今太子一母同胞,是坚定的太子党。韩春意虽没机会正式参与朝政,但她当然知道人脉经营的重要性。
这次偶遇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机会,她哪有不接住的道理?
青青想起自家女郎在长安和程将军的几次照面,还是有些疑惑:“去年秋天在曲江池,你和程将军不是还吵过架么?”
韩春意听青青一说,才想起来还有这桩官司,不由得扑哧一笑:“还有这回事,我都快忘了。”少女心思活泛,一想起趣事就笑得停不下来:“哎呀,哈哈哈,都是误会,误会。”
青青看她笑得这么欢,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主仆二人收拾好后,便席地而眠。等程知节回来时,两人已睡着了。
他安静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些柴,随后靠坐在山洞入口处,阖上双眼,脑子里想起和韩春意的初见,是在去年秋天的曲江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