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乌海子大胜后不久,吴渊觉得时机成熟,便让程知节回到长安城。一为休整,二为等朝廷封赏的旨意。
自父亲获罪,程家满门抄斩后,程知节在西北一待就是五年。长安城内再无亲人,再回头看此城繁华,他心中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吴行之倒是一直挂念他,亲自来城门外迎接,又安排他住进自家府邸。待他安顿下来,还邀他游览长安各处,说是要带他看看京城的变化。
这日天气晴好,吴行之邀他曲江泛舟,细数着在曲江池上小酌的诗情画意。舟泛到一半,两人刚喝过一盏郁金香,吴行之却被邻船的伶人吸引了目光,上人家船上听曲去了。
他跳到伶人的画船上,回头伸手,笑着邀他:“六郎,你也来呀!”
程知节笑看他风流模样,摇了摇头:“我还是替你守着咱们的船吧。”
那伶人也对程知节不感兴趣,用琵琶半遮着秾丽的面庞,轻拨三两声弦,对吴行之说:“郎君莫强求,奴家今日便只弹给您一人听了。”
吴行之被哄得心花怒放,给程知节撂下一句“来时渡口见”,便随着晃晃悠悠的小舟和嘈嘈切切的琵琶声远去了。
程知节笑笑,看那小舟远去,兀自躺在船尾,两臂枕在脑后看天。秋风吹得岸边的芦苇瑟瑟地响,四周三两游船慢悠悠地晃荡,十分安逸闲适。
突然,程知节感受到船身有一阵猛烈而短促的晃动,随后听到砰的一声
——有人上船来?
他起身往船头和船舱看去,并未见到人,此时船身却又晃动了一下。船边水波晃动,层层涟漪荡开了去。
看来来人功夫不错。
这时,不远处一艘小船以极快的速度行到他的船边。船舱里走出个身量高挑、着红色石榴裙的小娘子。
小娘子姿容明艳,眉头却紧紧皱着,自顾自站到他的船头,语气不善:“这位郎君,将才有个灰衣男子上了你的船,郎君可看见了?”
“恕某眼拙,并未见到什么灰衣男子。”
韩春意闻言,眉间的花钿随着她皱眉的表情又合拢些,似一朵含苞的花。“我亲眼所见,那小贼盗了我的东西,上得你的船来。你这样包庇,莫不是他的同伙?”
小娘子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岁,气势倒是很足。
程知节如实回答:“某的确不曾见过你说的人,小娘子尽可搜船舱。”
韩春意闻言,便不客气地把船舱门打开瞧了一眼。舱内窄小,看上去倒是没地方藏人。
明明看到那小贼上船的……
她失落地关上舱门,转身便要回自己的船。
程知节却在她身后缓缓开口:“不知小娘子有没有发现,这船比起小娘子刚上来时,吃水要浅些?”
韩春意看了一眼船舷,又疑惑地回头看他:“郎君这是何意?”
“某没猜错的话,那小贼上了我的船后,先是钻进了船舱。趁我起身查看,视线受阻时,从窗户跳进水中,扒在船下。随后你过来与我对峙,他趁咱们分神,便松开我们的船,潜游向那丛芦苇,悄悄上岸去了。小娘子此刻去追,恐怕还能追上。”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芦苇的方向。
“所以郎君发现了那个小贼,将才却说没看见,你果真不是同伙么?”
程知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若是同伙,又何必告知。”
“你!”韩春意的脸涨得通红,犹如粉色的蔷薇。
韩春意有些懊悔,也有些气恼。她丢的东西要紧,又因亲眼所见那小贼上了他的船,故而上船时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好。
可她也只是一时心急而已,这郎君生得高大魁梧,心眼却不大呢!
她脸色难看地向他道歉:“对郎君无礼是我的不是。但我也是抓贼心切,郎君何必这样惩治人。如今贼跑了,郎君合该如愿了。”
她说完,甩了下自己的衣袖,以表气愤。正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她那艘船里的人却出了声:“昭昭,我们快让岸上的人去抓贼吧,别真让他跑了。”
她只得幽怨地看了程知节一眼,便回了自己的船。
看来他果然不会讨女人欢心,只是想逗逗小娘子,却把人弄得如此生气。不禁对着那气鼓鼓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长安城内的消息在世家圈子里本就灵通。一个是当朝户部尚书之女,一个是前吏部侍郎之子,两人没多久就得知了对方的身份。等下次在城中相见时,韩春意把他拦住,又解释了初见的插曲。
她说当日小贼盗走的是她娘给她留下的遗物,她们从岸上一直追他到湖中。那小贼滑得泥鳅似的,几次让他们脱手。所以她当时才急得误会他是同伙。程知节也说自己不该逗她,耽误她抓贼。
幸好后来那小贼倒是抓到了。
程知节回忆起他们的初见,只觉得着这小娘子姿容明艳,伶牙俐齿,让人印象深刻。
所以尽管在长安只见过三次,但白日在山洞中迷蒙之时,只需一句话,他便识出她的声音来。
夜晚月凉如水,空山里万籁俱寂,他浅睡的梦境连篇起伏,从曲江池的芦苇尖荡漾到寒梅宴的梅花枝。
一阵劲风倏忽奔向身前,程知节立刻惊醒。
——有人正冲着他来。
他凭借本能以迅雷之势抬手,刚好抵挡住那人的出招。
来人出手极快,招数变幻莫测,仅凭手上的功夫就能感觉到此人内力深厚。程知节沉着跟对方过着招,一边暗暗估计对方实力,一边思索他的弱点,想要一击制胜。
但对打十来招下来,却发现对方出招并不带杀意,似只是在与他切磋。
且他感知到这来人身形,应当是个女子。
倒有些像……青侍卫?
韩春意在睡梦中被拳脚过招的声音给吵醒,循声望向洞口,能感觉到二人在打斗。
脑子里过电般把眼下的情形整理了一番,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朝洞口奔去,大声喊道:“青青,青青!”
洞口二人听见她这一声喊,动作立时慢了下来。韩春意着急,连滚带爬地到了他们二人身边,一把抱住青青的身体开始猛烈地摇晃:“青青,青青,快醒醒。”
青青带着疑惑答应了一声,转眼就瘫软在韩春意怀里,再无声息。
真相既已大白,程知节心内的戒备顿消,卸去四肢内力。
韩春意抱住青青,有些尴尬地向程知节解释:“青青她有梦游的毛病,不常犯的。你也是行家,知道习武之人的警惕心,可能因为今天有陌生人在侧,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