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摆手,表示不在意:“无妨,她也是无心。”
“嗯。”韩春意冲他点点头,将青青半抱半拖回原来的位置,放她睡好。
她回头看程知节,见他靠坐在洞口。此时天上的乌云被风吹散了一些,一缕朦胧的月光给他的影子镶了个毛边。
“程将军,洞外风寒。你身上有伤,又和青青过了招,不如再进来些吧?”
青青的武功在江湖人中也是顶尖水平,和她这么打斗一番,也不知他的伤口崩开了没有。
可别白白浪费了她的伤药。
程知节沉寂了一会,才向洞中挪了挪。他从蹀躞带上取下火折子,点燃一小团火绒,丢进火堆里。
韩春意见状,也过来帮忙,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她怕冷,看见燃起来的火堆,情不自禁把手凑上去烤。
程知节拿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灰里没燃尽的炭,喃喃开口:“梦游之事,我倒听说过一个偏方,但不知道效果如何。”
韩春意好奇,问他什么偏方。
“我在西北军中时,听当地的老人讲,梦游是因为魂魄出走,身体被其他邪灵操控。可以在人梦游的时候,往他床铺上放一枚火烧过的鸡蛋。那鸡蛋要请神婆烧出特定的花纹,贴上符咒。等梦游的人回到床上时,这鸡蛋就能固定住他的魂魄,人也就好了。”
韩春意听得津津有味,但猜想这个方子并没什么依据,便问他:“将军也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你见过梦游的人曾被这个方子治好过么?”
程知节笑笑:“只是西北的民间偏方,我并不知道效果如何。”
说起西北,韩春意看向他的脸。
不同于长安城的安稳岁月养出来的平和松驰,这张脸上有决断,有杀伐。但许是曾被长安的锦绣书堆浸润过,当他笑起来时,仍能看出一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韩春意突然有些想知道他在西北的生活。
“听说将军年少时,在长安城内也是有名的才子,在西北生活,可还习惯?”
习惯吗?
他是罪臣之子,能留下一条性命,就是皇帝最大的恩慈。所有人都说他应该感激涕零,洗心革面,以报君恩。从没有人问过他习不习惯。
因为无路可选之人,是没有资格挑剔的。
他想了想,回她:“起初总有些不适应,后来,觉得西北也不错。”
“那还是辛苦的吧。我幼时在凉州生活,大些才去长安。两地气候饮食皆不同,人情也大不一样。”
“小娘子幼时在凉州?”
韩春意点点头:“嗯,我在外祖家长到八岁才回长安呢。”
“你说你要回去处理外祖给你留下的遗产,那你的外祖……”程知节不自觉放低了音量。
韩春意的语气有些伤感:“我回长安那年,外祖父便去世了。外祖母多病,这些年已是日薄西山,捱到去年冬,也走了。”
程知节在心中略微推演,便知她三个月内连失两位亲人。若是娇弱些的女郎,恐怕已经郁郁在床了。
程知节忍不住抬眼去看她神情,她眉目间有悲意,却并不见颓气。
事到如今,她还能带着一个女侍卫,不远千里回凉州理事,其心性坚韧可见一斑。
“去岁冬寒梅宴上见你时,你外祖母还没走吧?”
韩春意点头:“正是寒梅宴后三日得的丧讯。”
想起外祖母,她有些感伤,也怕再聊下去,会和他交浅言深,便说自己要去歇息了。
“将军也快睡吧,已经寅时了。”
程知节点头应好。二人一个往内一个往外,各回位置睡去了。
天刚擦亮时,韩春意和青青便发现程知节已不在洞内,等她二人做完晨间洗漱,他才带着两壶清水和一些野菜回来。
“初春时节,山里野物还不多。只找到一些野菜嫩芽,可以煮汤,就着胡饼吃。”
韩春意很高兴:“有此物已是不错。青青打猎的机会少,我们在路上经常是随便吃点干粮,住到邸店才能吃上热汤饭。”
“我看青侍卫倒是擅烹饪,昨日那只兔子烤的很好。”
青青一边烧水一边接话:“打猎看运气,那只兔子还是我们这一程猎到的第一只野物呢。”
程知节看青青一切如常,心下琢磨了一番,回她:“是,野物可不好猎。”
三人吃过早饭,趁着青青收拾行李的功夫,韩春意把程知节拉到一边,对他道:
“程将军,昨夜青青梦游之事,还望将军不再提起。青青说她曾因梦游有些不好的事。她来我身边之后,只犯过两次,我都没告诉她。她觉得她已经好了,我想着,就成全她这个念头吧。”
他当然应好。本是小事一桩,无甚所谓。
只是没想到,初见时那样泼辣的小娘子,对自己的身边人却如此体贴么?
三人收拾好行装便又上了路。程知节本是骑马出行,经昨日一劫,他的马早已丢失。韩春意体恤他身上有伤,把青青的那匹马让给他,她和青青共乘一骑。
她想到自己有些物品要采买,提议道:“我们稍微绕些路,去一趟原州城如何?程将军该去置办些行头和伤药,兴许还能挑到一匹合适的马。我也有些东西要采买。”
青青当然不会有意见,只怕程知节不愿去。但程知节听她所言,觉得规划合理,也答应了。
三人便上马,程知节在前开路,她和青青紧随其后。
今日雨过天晴,山间草木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雨水,打湿了马蹄和人的头发,韩春意取出自己的帷帽戴上。
这一段路地势陡峭,怪石散落在山路四周,马儿行走在逼仄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很有些惊险,何况她们的马还载了两个人。
青青在她身前努力控着马。提心吊胆之间,却见前方山下的洼地里立着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屋舍俨然。
那便是原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