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的父亲对小利维很好,总说他是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那时候他们在圣殿住得很偏僻,圣殿的人不常打扰。某一天,小利维跟威尔玩闹,不小心跑远了,来到某处繁花盛放的花园,他撞上了人。
“哪来的野孩子!”厉声的呵斥,伴随裹挟而来的劲风,小利维吓懵,呆住不动。
“唔!”
威尔挡在他面前,被一脚踹出去老远,小小身躯跌落灌木丛中。
“威尔哥哥!”小利维喊道,急急扭过头,整个身体却被制住。
有人按住他的脑袋,不准他动。还有人拿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咦”。
“抬起头来。”有声音命令道。
下巴被钳住,小利维被迫仰起脸。
他看到华美灿烂的白袍、臃肿肥壮的身躯,以及阴沉的眼神。
那眼神独独盯着他,小孩害怕得挣扎,挣扎不脱。
“果然很像啊。”
身穿华美长袍的矮胖壮年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似乎想到什么,他扭脸吩咐身边人,“该让他们搬到偏殿附近了。”
之后发生的事,仿佛他们受到了圣神的垂怜。
小利维连同威尔父子,一同搬到了圣殿偏殿。有了诸多奴仆,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精美的饭菜更是前所未见,当晚两个小孩拼了命似地吃饭,吃得肚子差点撑破。
这似乎是小利维出生以来得到的圣神眷顾,出乎意料的好运。
然而威尔父亲始终忧心忡忡。在威尔说起圣神护佑时,他只是笑了笑:“威尔你不要想了,圣神不会保佑我们的族群。”
男人黑色眼睛挪向小利维,小孩睁着双不懂事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抬手,抚摸小孩的脑袋,说道:“利维,你也不要想了。”
圣殿长老们说,利维已经长大,需要独立,于是利维父亲不再晚上陪伴他。除了这件事不称心,他们的日常起居都很好,利维觉得自己勉强可以忍耐。
然而不知从何开始,黑发男人的锁骨、手臂都是红色瘀斑,有时嘴唇也红得吓人,神情更是逐渐憔悴。后来,他连夏天都要穿长袖,衬衫纽扣扣到喉结。
面对利维的询问,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而威尔的眼神,对利维不再友善。
某天夜晚,利维睡不着。
他悄悄下床,打开门,外面的仆人眯眼要睡不睡。踮着小小脚步,利维轻轻走过去,竟走了出去。
深夜的庭院静谧,鲜艳的花朵在月下绽放。夜露打湿利维的衣袍,他披着件宽大睡袍,露出两截嫩白的小腿,脚心被草丛草尖搔着,痒痒的。
这般睡袍模样,是圣殿制订的款式。此时夜风吹来,吹得睡袍鼓荡,像件纯白花朵缝制的裙。露出的小腿有些凉,利维抬起双手压住,蹲身抱紧膝盖。
他如雪的银发刚过肩,抱着膝盖坐在草丛中,像是冬日未化的小雪人。
小雪人的心被孤单攥紧,他吸吸鼻子,紫眸闪现水光。
他很想很想“妈妈”,也想威尔哥哥。可现在他们的住所,距离他所在的偏殿很远。
“威尔哥哥说他讨厌我……”
折下一朵花,扯着花瓣,他喃喃道。
讨厌他、不讨厌他,花一瓣一瓣掉落。
剩下最后一瓣花。
“啊威尔哥哥不讨厌我!”
小利维高高举起花枝,剩下最后一朵花瓣这样告诉他了。
他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妈妈”和威尔哥哥,期间折下数朵鲜花,想要送给“妈妈”。
仆人已经察觉到他不在房间,正在四处找寻呼喊。
藏在月桂树背面,小利维捂嘴偷笑,躲避着他们的寻找。
“要不告诉长老们吧?”
“你疯了吗,跟长老们说人丢了?而且这个时候,他们都在……”
仆人的对话低沉下去,像是有什么秘不可宣。
小利维偷偷跑走,身影像只小黑猫,无人注意。
来到威尔他们的住所,房门轻掩,没有关闭。攥紧手中的花,小利维想,自己要把花送给“妈妈”,扑到他怀里撒娇,今晚要在他这里睡。
轻掩的门,一线流光。
小利维抬手,轻轻推开,一缝流光展开,整个房间的场景如扯下幕布的油画,淫浸于暧昧的黄色光影里,出现在孩童紫色的眼睛里。
炼狱。
是炼狱。
圣神所说的末日炼狱,就在眼前。
圣殿长老们奇异的表情、流露的邪笑,肥胖手指戴着无数璀璨的宝石戒指,闪烁着光。光斑斑斓刺目,像是房间角落发霉的毒物。
他们笑着,目光纷纷落在长桌上方,那被吊起的身躯。
鲜花散落地上。
小利的紫色眼睛震恐,蒙上一层阴影。
孩童不由走过去,仰脸看着被吊起的人,他表情隐忍、似痛苦,唇角却忍不住微妙地扬起,眼睛上翻,两条腿分开,被悬挂上空,洁白身体一览无余。
那黑色的长发如梦丝,垂落下来,发梢末尾搔着孩童的脸。
像是一场噩梦,没有办法醒来。
黑色长发如噩梦的蛛丝,张牙舞爪地扑向利维的脸。
小利维呆呆地仰头,呆呆地唤道。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