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的晨露未散。
灰蓝色的黎明，启程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检阅清点完物资马车，再跟宫廷精锐卫兵队的队长寒暄一番，海伦娜这才走向最前面的马车。
马车前站着一个人。
海伦娜脚步一顿，目光看向身边的威尔，眼含责备。威尔默默扭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海伦娜。”
利维喊她，“我们走吧。”
圣子站在马车旁，身边八九个半人高堆叠的行李箱。高大的行李箱衬得他更为纤细。
女公爵不理会他的邀请，淡淡道：“圣子，请留在庄园。”
“你答应我，说一起去的。”
他语气蕴含着十九岁少年的倔强、委屈。
扫了一眼行李，女公爵道：“我们装不下那么东西，还请你留下。”
“你骗人。”利维眨着眼睛，忍住委屈。
海伦娜不再看他，踏脚凳上马车。
正要弯腰进车厢，却听见“砰”的一声。
利维双手攥着半人高的行李，半拖半拉，咬牙猛地丢弃一旁。
砰的一声，行李砸到路旁的草丛上。一个不够，他继续攥第二个行李丢出去。
行李砸地上草丛，砰砰不停。
第二个、第三个……安静的马车队列中，只有砸箱声诡异地在响。
威尔于心不忍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坐在马车里的女公爵。
车厢里红丝绒帘幕挂上，海伦娜看向窗外的闹剧，绿色眼睛很平静。庄园主人、启程队伍的领队都不发话，气氛更加陷入诡异的安静。
第六个、第七个……
利维早就没了力气，全凭胸中倔强撑着。他额上细密的汗水，滑落到睫毛上，轻轻一眨，便掉落，像是在哭。可此时的他并不哭，咬着牙拖曳第八个行李箱。
“砰、砰。”
箱子砸在地上，利维弯腰试着捡起，再次掉落。
汗水滴落，他弯着腰抬手擦拭，趁机抹掉多余的眼泪。
“好了。”
女公爵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跟我走。”
得到满意的答复，利维猛地揉揉眼睛，眼眶泛红，却率先笑了出来。
看着最后两个行李箱，他犹豫着，伸手想要一手一个拉起。威尔上前，帮他拎起两个行李箱。
利维、威尔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车厢内的女公爵。
她低头翻书，头也不抬地吩咐，“就带这两个行李。”
威尔松了口气，低头称是，拎起圣子的行李安置到备用马车里。
而利维高兴起来，脚步轻快，几乎小步蹦跶地走进海伦娜的车厢。小小闹剧就此收场，启程的队伍即时出发。
利维难得见好就收，一路不吵不闹，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发烦。
车厢里，除了海伦娜翻书的声音，只余下他均匀的呼吸。
海伦娜偶然抬头，发现圣子已经靠着车厢边假寐。晨光洒在他脸颊，他清浅的呼吸，像是眠去的紫罗兰。
神赐般的美貌，地狱般的遭遇，造就了如今的圣子利维。而他挣扎过、反抗过、不认输，十九岁的人生里，大约很少有这般舒心的黑甜睡眠。
书页捏在手里，再也翻阅不下去。
海伦娜想，利维也像一本书，表面简单，实际复杂又倔强。
浅金色的晨光，亲吻他银白的长发，睫毛也染成金色羽扇。
羽扇般的睫毛动了动，利维发出梦呓般的呼喊：“海伦娜……”
“我在。”
此时，她的声音唤醒了利维，他睁了睁眼，睡眼惺忪，抬手揉揉眼睛，再睁大眼睛。
紫罗兰的眼睛映出她的模样，利维眼中涌出笑意：“海伦娜。”
女公爵答应一声。
利维好高兴，紫眸涌动着漂亮的玫瑰花。
“行李够吗？”女公爵心中盘算补给，随口问道。
利维拿不准其想法，谨慎地点头，不说话。
可他忍不住那一点委屈。
“里面好几个箱子都是漂亮衣服，本来想穿给你看的。”
海伦娜看着他。
仔细认真的目光弄得利维有些慌，他扭脸不看她，再小心翼翼地摸脸：“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女公爵摇头，看着他，“你现在就很好看了。”
利维愣住。
脸颊骤然霞红，假装扭脸看窗外风景。一缕鬓发垂落脸颊，他抬手捋到耳后，紫罗兰的眼睛盛着光。
晨光铺洒在他们身上，一个美好的早晨。
·
启程一日，临近夜色，众人开始驻扎帐篷。
圣子本该就此在帐篷中休息，却迎来不速之客。
“海伦娜大人说，晚餐有炙鹿肉，请您耐心等候。”威尔带来女公爵的话，却没有及时退出去。
圣子没有管，摆弄着插花。
利维在圣殿的礼仪课学过相关课程，这时无聊，吩咐仆人采摘回附近鲜花。
浅粉紫罗兰、洋甘菊、洋牡丹，外加一点枯藤。行李不多，他勉强找出一个白色竖纹陶瓷花桶。
比划着插花组群的构图，利维凝视想着，却听见意外的声音。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扭脸，看见威尔还在。
换作从前的圣子，这时该暴怒砸花瓶了。
可利维已经不是从前的利维，他不再虚张声势的好强。现在的他只是整理着手上的浅粉紫罗兰，用园艺剪子削去多余的枝。
主要的紫罗兰放进来，竖立在花桶。
利维小心抚摸着花瓣，没有说话。
少年的心思忽然藏得很深，深如海水。
可威尔不由自主地泛起担忧，忍不住提醒道：“海伦娜大人，绝不会改变心意。”
“我知道。”
利维答得很平静。
他只是问：“海伦娜在她的帐篷里看书吗？”
威尔答是。
黑壮英俊的男人再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利维已经抱着花桶花束往外走。
“不要提醒我了。”
走到帐篷门口，利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要告诉我海伦娜的心意绝不回转。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
威尔脱口而出，却没有说下去。
如此真的说下去，对于利维，也许过于残忍。
灯火摇晃，拉长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