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说考虑。
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共享文档改了三轮,补了五个案例,删掉十几句空泛表述,却始终没有明确答应讲座。
温棠不催他。
她只在文档里留问题。
贺行简每次都回得很晚。
有时候凌晨两点。
有时候凌晨四点。
有一次温棠早上醒来,发现他在 05:12 给她补了一整段关于“海边民宿如何利用声音塑造体验”的说明。
她看完,第一反应是佩服。
第二反应是皱眉。
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周四下午,梁见微在办公室问她:“贺行简那边怎么样?”
温棠说:“资料他一直在帮忙改,但还没确定来不来。”
梁见微点头:“他以前也是这样。对材料很负责,但对出现本人这件事兴趣不大。”
温棠听出一点熟悉感。
“他以前也这样吗?”
“不是。”梁见微想了想,“以前更主动。课题讨论时话不多,但每次都能抓到重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像退了一步。”
温棠没有接话。
梁见微也没有继续,只说:“不用勉强他。如果他最后不来,材料能用也很好。”
温棠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会儿。
初春的南城大学不算热,楼下有学生抱着书走过,湖边的树刚抽出一点新绿。她站在窗边,想起贺行简凌晨五点发来的日出照片。
他不是不做事。
他只是对“让自己回到某个轨道上”这件事,像没有兴趣。
晚上回宿舍,姜颂坐在电脑前整理温棠洄湾视频的评论关键词。
她把评论分成几类:住宿实用信息、家庭旅行共鸣、网红民宿讨论、日出遗憾、画面夸奖。
温棠看着那张表,笑:“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同事了。”
姜颂说:“我本来就是在给你打白工。”
“奶茶工资不是工资?”
“资本家都这么说。”
两人笑了一会儿。
姜颂看她坐下,问:“学长答应了吗?”
“还没。”
“你很希望他来?”
温棠停了一下:“从讲座效果来说,希望。”
姜颂抬头看她。
温棠补充:“从私人角度来说,也有一点。”
姜颂笑:“终于说实话了。”
“我只是觉得,他明明有能力,不应该一直那样。”
“哪样?”
温棠想了想。
“作息混乱,对未来没什么安排,说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可以把材料改得很好,可以画出很清楚的动线图,也能看出很多问题,但就是不往前走。”
姜颂放下鼠标:“你觉得他不上进?”
温棠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词有点重。
但确实是她心里某个模糊判断的形状。
“不是不上进。”她说,“更像……不想上进。”
姜颂靠在椅背上:“那你介意吗?”
温棠看着电脑屏幕上贺行简留下的批注。
每条都准。
每条都像一个清醒的人写出来的。
可是清醒不等于愿意生活。
她轻声说:“有点。”
姜颂没有劝她。
只说:“你可以喜欢一个人身上的低落,但别把低落当成他的全部。也别把改变他当成自己的任务。”
温棠看她。
姜颂继续修图:“我只是提前提醒你。”
温棠笑了一下:“你怎么说得像我已经喜欢他了?”
姜颂没抬头:“因为你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心虚。”
温棠:“……”
她低头看手机。
贺行简刚好发来消息。
贺行简:讲座我去。
很短。
像他终于在某个没有风的夜里,决定把船往前推一点。
温棠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回:
温棠:收到。谢谢贺老师。
贺行简:再叫我不去。
温棠笑了。
温棠:收到,贺同学。
贺行简:……
她看着那串省略号,心情很轻地往上浮了一点。
介意是真的。
想见他,也是真的。
第二天,梁见微知道贺行简答应后,只说了一句:“那这场讲座会好很多。”
温棠听见这句话,忽然有一点替贺行简高兴。
不是因为他被老师认可。
而是因为有人在他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时候,仍然记得他原本的位置。
她把正式邀请函发给贺行简。
温棠:时间是下周三下午三点,提前半小时彩排。你可以吗?
贺行简:可以。
温棠:不要迟到。
贺行简:不会。
温棠:你的作息很难让人放心。
贺行简:那天会起。
温棠看着“那天会起”四个字,忍不住笑。
她回:
温棠:这句话听起来像很大的承诺。
贺行简:对我来说是。
温棠的笑意停了一下。
这人总是这样。
在她以为他只是随口接话的时候,忽然丢过来一句让人没法轻易忽略的话。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忽然有点期待下周三。
期待之外,也有一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