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不太喜欢这种不安。
她从小到大都习惯让事情尽量可控。成绩、课程、路线、拍摄计划、视频发布时间,她都可以提前安排好。就算计划被打乱,她也能迅速做备选。
可贺行简不是她能安排的东西。
他答应讲座,不代表他真的会按她期待的样子往前走。
他愿意改共享文档,不代表他愿意回学校。
他会给她拍日出,也不代表他会变成一个稳定的人。
温棠把这些想法写进了自己的私人笔记。
不是为了分析贺行简。
是为了提醒自己。
她不想把对一个人的好奇,误判成责任。
也不想把他的低谷,当成自己可以参与塑造的故事线。
姜颂看见她在写笔记,问:“你又在复盘什么?”
温棠合上本子:“复盘我自己。”
“关于贺行简?”
温棠没否认。
姜颂放下手里的修图笔:“你已经很清醒了。”
“清醒不代表不会犯错。”
“那倒是。”姜颂说,“但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温棠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吗?
她想做内容。
想做真正有用、有审美、有体验价值的旅行内容。
想把一个地方从“漂亮”之外的部分讲清楚。
想证明内容不是短暂流量,也可以是长期能力。
这些她都知道。
所以她才会在意贺行简身上那种停滞。
因为她害怕自己被一个没有方向的人吸引后,也跟着丢掉方向。
这听起来有点夸张。
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聊天、协作文档、即将见面。
可温棠对自己的情绪向来诚实。
她知道有些心动如果不早一点看清,后面会长得比人想象中快。
讲座前两天,程予白约温棠最后确认现场流程。
两人在传媒学院楼下的咖啡店坐了半小时。
程予白把流程表打印出来,一项项核对,最后说:“建筑学院那边的分享,如果贺行简临时有变,我可以帮忙接一下串联。”
温棠抬头:“他不会临时有变。”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顿了顿。
程予白笑了笑:“你挺相信他。”
温棠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快。
她垂眼看流程表:“他答应了。”
“嗯。”程予白没有追问,只说,“那就好。”
程予白总是这样。
给人留余地。
不把话问得太满,也不让场面难堪。
温棠知道他很好。
稳定,清楚,温和,可靠。
如果从理性标准看,他甚至更符合她过去对“合适”的判断。
可人的心不是评分表。
她可以列出所有合适的理由,也没法让自己因为理由而心动。
晚上,贺行简发来 PPT 初稿。
温棠打开看。
第一页干净得几乎冷淡。
第二页是滨海空间的剖面图。
第三页是一张旧码头照片。
第四页写着一句话:
“停留感不是被设计成拍照点,而是人在这里愿意多待一分钟。”
温棠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贺行简并不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
至少他曾经有过。
只是现在,他像把方向藏了起来。
她给他回:
温棠:PPT 很好。
贺行简:哪里好?
温棠愣了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追问评价。
她认真想了想,回:
温棠:没有为了显得专业堆概念,每一页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贺行简:你也可以这么讲你的视频。
温棠看着这句,笑了一下。
他们好像在很慢地,互相确认彼此认真做事的方式。
那天晚上,温棠没有再继续问他 PPT。
她把自己的讲座部分也重新顺了一遍。
她要讲的不是理论最多的部分,却是最容易让听众进入的部分:一个旅行内容创作者如何通过路线、住宿、食物和等待,把一座城市讲给别人听。
梁见微说,这叫经验进入理论。
温棠更愿意把它理解成:把人真正放回城市里。
她写完最后一页时,忽然觉得自己和贺行简要讲的东西有一点像。
她讲人如何抵达。
他讲人为什么停留。
一个是路。
一个是空间。
这场讲座还没开始,就已经在她心里悄悄搭好了一个并行结构。
温棠看着自己的 PPT,又看了看贺行简那一页“人在这里愿意多待一分钟”。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愿意在哪些地方多待一分钟。
这个问题冒出来得很轻。
却让她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是把自己的 PPT 保存好,又把贺行简的 PPT 备份了一份。
工作是工作。
心动是心动。
至少在讲座开始之前,她要把前者做好。
她把文件夹关掉,深吸一口气。
明天见到贺行简时,她希望自己先是一个合格的对接人,再是一个会因为他心动的人。
这个顺序不能乱。
她需要记住。
记住自己先要把事情做好。
也记住,喜欢不能替谁的人生负责。
哪怕她已经开始期待,明天那个站在台上的人,会给她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这个期待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失眠好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