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当天,贺行简真的两点到了。
温棠提前十分钟到报告厅调设备,正在和学生会的人确认麦克风,抬头就看见他从后门进来。
黑色衬衫,深灰外套,手里拿着电脑包。
没有迟到。
也没有一脸刚醒的样子。
温棠看了眼手机时间,忍不住说:“你居然准时。”
贺行简把电脑包放到桌上:“我说了会到。”
“你的作息没有说服力。”
“今天有。”
温棠笑了一下,把流程表递给他:“先试 PPT。”
贺行简的 PPT 很简单。
没有花哨模板,也没有过多文字。灰白底色,黑色线条,几张空间照片,几张动线图。
温棠坐在台下,看他调投影。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动作很稳。报告厅顶灯还没完全打开,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
她忽然想起他在见潮拿着扳手的样子。
同一双手。
修不好水龙头。
却能把一座民宿的动线拆得明明白白。
三点整,讲座开始。
梁见微先讲城市传播里的“抵达感”和“停留感”,讲游客如何通过一条路、一顿饭、一间房间和一段等待建立对城市的印象。
温棠负责中间的案例串联。
她讲自己做旅行内容时如何记录路线、预算和真实体验。她说:“漂亮的图像可以吸引人出发,但真正决定他们是否愿意推荐一个地方的,往往是抵达之后一连串细节。”
台下有人点头。
梁见微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点认可。
温棠讲完,把话筒交给贺行简。
他的手接过话筒时,指尖和她很轻地碰了一下。
温棠退到旁边。
贺行简站上台。
他没有寒暄太多。
第一句话是:“我今天讲的不是空间怎么变得更好看,而是人为什么愿意停下来对空间产生记忆。”
报告厅安静下来。
温棠坐到第一排,看着他。
贺行简在台上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仍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清楚。
“城市更新里很容易犯一个错误。”他说,“把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变成游客照片里的背景。”
温棠抬眼。
这句话她在共享文档里见过。
那时她就觉得锋利。
现在听他亲口讲出来,锋利之外,多了一点压住的情绪。
他继续说:“空间不是只给镜头看的。它要给真正使用它的人留位置。”
台下有人拍照。
温棠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贺行简不是对建筑没有热情。
他只是对某些被消耗过的热情很警惕。
讲座结束后,提问环节很热闹。
有人问文旅如何平衡商业传播和真实体验。
贺行简回答:“先承认商业传播不是错。错的是只做传播,不做承接。”
有人问网红打卡点是不是一定浅薄。
他说:“不一定。浅薄的不是打卡,是只有打卡。”
温棠坐在下面,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有点不完整。
她觉得他散,觉得他作息乱,觉得他好像没有目标。
这些都是真的。
但也不全是真的。
至少此刻站在台上的贺行简,清醒、锋利、专业,像一座她之前只看见了背面的建筑。
讲座结束后,梁见微很满意。
“讲得很好。”她对贺行简说,“你应该多出来讲讲。”
贺行简只是点头:“谢谢老师。”
陈序在旁边拍他肩:“贺老师,重出江湖。”
贺行简看他一眼。
陈序立刻改口:“贺同学。”
温棠没忍住笑。
贺行简看向她:“你笑什么?”
“笑你今天很专业。”
“以前不专业?”
温棠想了想:“以前像售后。”
陈序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售后?”
贺行简没说话。
报告厅的人陆续离开,梁见微去和其他老师说话,学生会整理设备。温棠抱着资料站在走廊边,贺行简从台上下来,停在她面前。
“讲座任务完成。”他说。
温棠点头:“售后升级成功。”
他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晚上有事?”
温棠微怔。
“没有。”
“吃饭?”
他说得很平静。
像问她要不要顺路取一份资料。
可温棠还是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她抱紧资料,故作自然:“庆祝你成功早起?”
贺行简纠正:“下午两点不叫早起。”
“对你来说算。”
他没有反驳。
温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海边那场没看到日出的旅行,终于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不是游客和民宿家属。
不是博主和售后。
是南城大学传媒学院的温棠,和建筑学院的贺行简。
她说:“好啊。”
“不过我来选店。”
贺行简问:“为什么?”
温棠笑:“防止你只给出‘能吃’这种评价。”
贺行简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也行。”
他说。
这一次,不是“嗯”。
他们最后去了学校南门外的一家小馆。
不是网红店,也没有漂亮装修。门口招牌有点旧,店里桌子摆得很密,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温棠选这里,是因为她来过几次,知道味道稳定,也知道这个时间不用排队。
贺行简坐下后,看了眼菜单。
温棠问:“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
“有什么喜欢吃的?”
“都行。”
温棠把菜单合上:“你知道吗,‘都行’是点菜时最没用的回答。”
贺行简看她一眼:“那你点。”
“本来也是我点。”
她点了番茄牛腩、椒盐排条、清炒时蔬和一份汤。
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短暂安静。
这种安静和海边台阶那晚不一样。
海边的沉默有海声垫着,校园小馆里的沉默则会被隔壁桌的聊天、后厨的锅铲声和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放大。
温棠喝了口水,先开口:“今天讲得很好。”
贺行简说:“你说过了。”
“我可以再说一次。”
他看着她,没接。
温棠笑:“你接受夸奖的能力还是不太行。”
“还可以。”
“那你说谢谢。”
贺行简沉默两秒:“谢谢。”
温棠满意地点头:“进步了。”
贺行简似乎有点无奈,但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
菜上来后,温棠发现他吃饭也很安静。
不是拘谨,也不是挑剔。
只是动作很慢,话很少。他会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一点,会在她手机亮起时看一眼时间,却不会问她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