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裹挟着上游带来的泥沙,在峡谷间切开一道深槽。多多紧贴孟菽身侧,腹鳍的鳍条全部张开,像两把细密的梳子划开水流。孟菽——那条大青鲤鱼——游速均匀,尾鳍摆动的幅度稳定在身体宽度的三分之一,每一次拍击都在身后生成一个旋转的水环。两条鱼一前一后,沿着河道的西岸向南推进。
岸边的地形起了变化。黄土崖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砾石滩,石滩上散落着被河水磨圆的鹅卵石。几只环颈鸻在石滩上奔跑,细长的腿迈得飞快,喙不时啄进石缝,叼出一只沙蚕。环颈鸻看见水中有鱼影掠过,振翅飞起,发出一串尖锐的鸣叫。
前方的水面忽然涌起一片细密的水花。水花的分布范围很广,从左岸一直延伸到河道中央,像有人在水下撒了一把碎石子。孟菽放缓游速,身体微微下沉,从表层潜到一尺深的位置。多多跟着下沉,眼睛越过孟菽的脊背,观察那片水花的来源。
那是一群翘嘴鲌。
领头的翘嘴鲌体长超过两尺,身体侧扁如柳叶,背部青灰,腹部银白,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它的下颔向上翘起,嘴裂斜向后方,张开时露出细密的绒毛状牙齿。背鳍短小,靠近尾部,臀鳍发达,基部很长。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虹膜金黄色,瞳孔黑色,正锁定着红鲤鱼多多所在的方向。
翘嘴鲌群以围攻队形散开。领头的个体加速前冲,身后跟着六七条体型稍小的同类。它们排成一个扇面,从上游方向包抄过来,截断了多多退回北方的路线。孟菽掉转方向,朝西岸靠拢。翘嘴鲌群立即调整队形,分出三条从西侧绕行,封住通往浅滩的退路。
多多把身体压到最低,贴着河底的砾石游动。砾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褐色的硅藻,滑腻腻的,多多的腹鳍偶尔碰到石面就打滑。她不敢抬头,只能小心感知周围水流的变化。翘嘴鲌群游动时产生的波动从三个方向传来——左后方一股强波,右后方两股中等波,正前方还有一股弱波。波动的频率很高,说明那些该死的翘嘴鲌鱼正在加速。
领头的翘嘴鲌发起了第一波冲击。它的身体在水里拉成一条直线,尾鳍猛击水流,速度瞬间提到极限。嘴巴大张,下颌翘起,像一把张开的剪刀,直指多多的尾柄。多多在翘嘴鲌张嘴的瞬间感知到口腔内负压产生的水流倒灌,身体向右侧急转,惊慌中,腹鳍在砾石上刮了一下。
多多不敢停留,从两块鹅卵石之间的缝隙钻过去,进入一片水深不到半尺的浅滩。浅滩底部全是细沙,没有遮蔽物。翘嘴鲌体型太大,无法进入这么浅的水域,但盯上了猎物的翘嘴鲌们没有放弃,而是绕着浅滩边缘游动,等待多多重新进入深水。还有几条翘嘴鲌分散在浅滩外侧,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多多趴在沙面上,腮盖快速开合。细沙被水流冲起,在红鲤鱼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团浑浊的云雾。领头的翘嘴鲌在包围圈外侧来回游了两趟,忽然掉头朝上游方向游去。多多以为这些可怕的鲌鱼放弃了,身体微微抬起。
那道青影从上方掠过。
孟菽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翘嘴鲌群的上方,从两尺深的水层垂直下坠,头部朝下,尾鳍朝天,整个身体像一根青色的标枪扎进翘嘴鲌群的中央,落点精准地选在领头翘嘴鲌的背鳍上方。大青鲤鱼张开嘴,一口咬住翘嘴鲌的颅顶——那里的骨骼最薄,咽齿直接穿透头骨,刺入脑腔。
领头翘嘴鲌的身体剧烈弓起,尾鳍拍打孟菽的腹部,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孟菽下颌收紧,咽齿合拢。翘嘴鲌的挣扎在一息之间停止,身体由弓变直,尾鳍无力地垂落。
失去了首领,其余翘嘴鲌,朝不同方向四散逃窜,激起一片混乱的水花。有一条慌不择路,撞上西岸的砾石滩,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掉回水里,甩了甩头,以更快的速度朝下游遁去。
孟菽没有追击,他把领头的翘嘴鲌调整角度,从头开始吞咽。翘嘴鲌的背鳍硬棘在孟菽的喉咙里刮了几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随后被咽齿切断,滑入食道。
多多从浅滩的沙面上滑下来,战战兢兢,游回孟菽身边,尾鳍边缘刚刚被砾石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孟菽吞完翘嘴鲌,侧过身体看了多多一眼,视线在多多的尾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向南游去。
河水渐渐变浅,流速放缓。两岸出现大片的沼泽湿地,湿地里长着芦苇和薹草,薹草的叶片三棱形,摸上去扎手。水面上浮着荇菜,圆形的叶片背面紫红,正面碧绿,黄花伸出水面,花瓣边缘有细密的流苏。
孟菽离开主河道,转入一条连通沼泽的汊流。汊流水深不到两尺,水质清澈,能看见底部的泥炭层。泥炭层呈黑褐色,踩上去松软,不时冒出一串沼气的气泡。
汊流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湖泊。湖面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湖水颜色浅绿,透明度很高,能看见水下三尺处的沉水植物。湖岸边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若尔盖湖”三个字,木牌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对一青一红两条鲤鱼说,你们终于来了。
孟菽沿着湖岸朝东游去。湖岸的坡度极缓,水深从一寸逐渐增加到一尺。水底长满了篦齿眼子菜,这种草的叶片细如针,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一片水下森林。多多从篦齿眼子菜的丛间穿过,叶片划过体侧,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痕。这些印痕在几秒内消失,鳞片表面的黏液修复了细微的划伤。
若尔盖湖岸边,有一处伸入水中的半岛,半岛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水面,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孟菽游到柳枝下方,那里水深一尺半,湖底是细密的粉砂。孟菽把身体埋进粉砂里,只露出背鳍和眼睛。多多贴着孟菽的腹侧,也把自己埋进砂里,只把吻部露出水面换气。
一只水黾从柳枝上掉下来,落在多多吻部旁边。水黾的六条腿在水面上撑出六个凹坑,细毛排斥水分子,使水黾的身体不会沉入水中。水黾用前腿探了探多多的吻部,感觉到活物的体温,迅速划动中后腿,朝岸边逃去。
天空中有鸟鸣传来。那声音低沉,像木管乐器发出的“咕——咕——”声,间隔均匀,每两声之间停顿两秒。多多抬头朝天空望去——一片灰白色的云从北边飘来,云层很厚,边缘发黑。但那不是云,是一只鸟。
那只鸟体长超过三尺,双翼展开宽过五尺。全身羽毛以黑色为主,头颈部棕褐色,腹部白色。嘴又长又直,呈锥形,长度接近一尺,颜色暗红,尖端略微下弯。双腿细长,橙红色,脚趾间有微蹼。飞羽末端的白色部分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像镀了一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