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鹳。

这种鸟飞行时颈部前伸，双腿后拖，身体呈一条直线。在若尔盖湖上空盘旋了两圈后，黑鹳将高度从五十尺降到二十尺，金黄色的眼睛锁定着湖面上露出的那两个吻部——一个青灰色，一个淡青色。黑鹳收起双翼，身体开始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翼尖切割空气发出“咻咻”的尖啸。

孟菽先感知到了威胁。他感应到了水面上方空气流动对水面产生的压力变化，马上从粉砂里弹出，身体弓起，尾鳍猛击湖底，借着反冲力朝深水区弹射。多多随着到孟菽的动作，也从砂里弹出，但反应慢了半拍。

黑鹳在距离水面五尺处张开双翼。翼展产生的阻力使它的下坠速度骤降，同时双腿前伸，橙红色的脚爪张开，趾间的蹼膜展开成扇形，爪尖弯曲如钩。黑鹳的头部下探，长嘴瞄准了多多鲜红色的背脊。

多多的脊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黑鹳的左爪穿过水面，四根趾爪合拢，爪尖刺入多多背鳍两侧的肌肉，穿过肋骨间隙，从腹部鳞片下方穿出。

红鲤鱼被黑鹳从水中提起，整个身体脱离水面，尾鳍在水面上方无力地摆动，带起一串水珠。黑鹳振翅升空，双翼一拍，身体迅速向上攀升。

大青鲤鱼从水中跃出。

孟菽的跃起角度几乎垂直，尾鳍和腹鳍同时发力，身体像一枚青色的炮弹冲出水面。跃出水面的高度超过两尺，与黑鹳的腹部平齐。

半空中，大青鲤鱼张开嘴，咽齿外露，瞄准黑鹳的右腿根部。同时，尾鳍在空中猛力拍击水面，激起一片扇形的浪花。浪花飞溅的高度超过三尺，水珠像霰弹一样射向黑鹳的头部和翅膀。

黑鹳被浪花迷了眼，头部本能后仰，双翼乱拍，身体失去平衡。右腿被孟菽咬住，孟菽的咽齿切入腿骨周围的肌腱，发出“嘎吱”一声。黑鹳张嘴发出一声尖叫，左爪松开。

多多从爪中脱落，掉进湖里，溅起一团水花。银红色漂亮鲤鱼的腹部，多了四个细小的血洞，血丝从鳞片缝隙渗出，在湖水里拉出几条细线。

孟菽看到了湖中的血丝，大怒，鱼嘴紧紧咬住黑鹳的右腿不放，利用自身的重量把黑鹳往下拖。黑鹳拼命拍打双翼，翼尖击打水面，溅起一片片白浪，左爪胡乱蹬踹，爪尖在孟菽的体侧划出三道白印。孟菽甩动头部，把黑鹳的身体甩向水面，借力一拉，黑鹳的右侧翅膀被拖入水中。羽毛浸水后变得沉重，黑鹳无法保持平衡，身体侧翻，左翼在水面上拍了两下，也浸入水中。

黑鹳的头部没入水面以下，闭住呼吸，嘴在水中乱啄，长嘴刺中湖底的粉砂，拔出来时带出一团泥浆。孟菽松开黑鹳的右腿，转到黑鹳的头部后方，一口咬住黑鹳的后颈。咽齿合拢，切断颈椎。黑鹳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双腿蹬直，蹼膜张开，然后慢慢合拢，一动不动。

孟菽叼着黑鹳的尸体潜下水，在水底找到多多——红鲤鱼缩在一丛篦齿眼子菜下面，腹部朝上，背鳍紧贴湖底。腹部的四个血洞还在渗血，但血丝的浓度比刚才淡了一些，因为伤口正在自行收缩。孟菽松开黑鹳，用吻部轻轻推了推多多的身体。多多翻过身来，尾鳍慢慢摆动，朝孟菽靠拢。

孟菽转身朝湖心方向游去，多多慢吞吞跟在后面。感受到腹部的疼痛，多多的游速只有平时的一半，腹鳍划水的幅度很小，尽量不牵动腹部的伤口。

一青一红两条鲤鱼穿过篦齿眼子菜密集区，进入一片水深超过一丈的开阔水域。湖底的地形在这里出现一个凹陷，像一只倒扣的碗，凹陷最深处距离水面两丈。

凹陷底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钙质沉积物，沉积物表面长着一种奇特的水草。这种水草的根茎埋在沉积物下面，只露出叶片和花序。叶片呈带状，长度超过一尺，宽度不到半寸，叶片的边缘是波浪形的，像一条条绶带。叶片的颜色不是绿色，而是乳白色，半透明，能看见叶脉里面流动的汁液。花序从叶片基部长出，花梗细长，顶端着生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六片，呈匙形，排列成两轮。花心处有一团黄色的雄蕊，雄蕊顶端的花药开裂，散出细粉状的花粉。

孟菽用吻部拱开沉积物，露出根茎。根茎呈块状，表面有环纹，颜色雪白，质地脆嫩。大青鲤鱼咬下一块根茎，送到红鲤鱼嘴边。多多赶紧张嘴接住，根茎入口即碎，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汁液流进喉咙，经过食道时带来一阵凉意。多多把根茎咽下，腹部的伤口同时收缩了一下——那些渗血的鳞片缝隙已经开始闭合，血丝不再往外冒了。

孟菽又咬下几块根茎，一块一块推到多多面前。多多一共吃了五块，每块拇指大小。吃完食物，红鲤鱼的腹部伤口表面终于形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新生的上皮细胞。多多的游速恢复到平时的八成，尾鳍摆动的幅度加大，腹鳍的张合也变得有力。

孟菽把剩下的白荇蒲根茎全部从沉积物里拱了出来，自己吃了大半，留下几块推到多多嘴边。

多多又吃了一块，就摇头拒绝再吃，饱了。

孟菽见多多不再吃，便转身朝湖的东岸游去。多多跟在后面，两条鱼一前一后，消失在篦齿眼子菜丛的阴影里。

湖面上，黑鹳的尸体漂浮在水草之间，右腿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羽毛凌乱，沾满了泥浆和碎叶。一只蜻蜓落在黑鹳的喙尖上，翅膀扇动了两下，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