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看着多多茫然的样子,叹了一口长气。牵着她的小手,绕过鱼羹摊子,径直走向街尾一家最大的店面。
那家店的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用金粉写着“暖锅”两个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头热腾腾的景象——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每张桌子中央都架着一个炭盆,炭盆上搁着一只陶瓷做的暖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升到房梁上,聚成一团,又从门口飘出去。
店小二的肩膀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抹布,正端着一摞碗碟在桌椅之间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脚步飞快,碗碟纹丝不动。他跑了一趟,将碗碟送到角落的桌上,转身正要往回走,一眼看见了刚进门的孟菽和多多。
孟菽往门口一站,那身青色的袍子在灯笼光下泛出细密的光泽,布料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腰间的青玉带钩在光线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绿意,像一汪深潭里的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青玉簪的头上雕着一个小小的龙头。再一看牵着的多多,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店小二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位不是普通客人,马上快步迎上去,微微弯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二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靠窗有张桌子,刚收拾出来,清静!”他说着,侧身引路,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多多身前,怕她被旁边桌上伸出来的胳膊肘碰到。
靠窗的桌子果然空着。炭盆已经架好了,暖锅搁在炭盆上,锅里的水还没开,水面纹丝不动,映着窗外的夜色。
多多坐下来的姿势不太熟练。她化了人形还不到一天,对这张两条腿的身体还在适应。她用手撑着椅面,慢慢往下坐,屁股碰到椅子之后,又往前挪了挪,才把两条腿塞进桌子底下。
孟菽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得多。袍子一撩,腿一盘,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在数拍子。
店小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炭笔的笔尖削得很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位客官,什么锅底?清汤、麻辣、海鲜、羊奶?”
孟菽看向多多。
多多还没反应过来,清塘,是什么?清水吗?后面那一串又是什么?她只听懂了羊奶,嗯,好像不错。
“清汤。”孟菽替多多做了决定。
“好嘞!清汤锅底!”店小二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什么菜?小店有青菜、海鲜、牛羊肉,品类齐全,新鲜得很。”
“各类食材都要一些。”孟菽说,“每样都只要一份,谢了。”
“好嘞!青菜、海鲜、牛羊肉,各一份!”店小二又记了一笔,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绕过三张桌子,侧身从两个客人之间挤过去,钻进后厨的门帘里。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更浓烈的热气从里头涌出来,带着姜蒜的香气和肉汤的醇厚味道。
多多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她的鞋底是白色的布面,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孟菽。
孟菽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看什么?”多多问。
“看鱼。”孟菽说。
多多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笼的光在行人的脸上明明灭灭。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窗前走过,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彤彤的山楂,在灯光下像一串串红玛瑙。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摆满了白色的小磁碟,碟子不大,但数量多,一个摞一个,摞了三层。他先将最上层的碟子一个个取下来,摆在桌上,又将第二层和第三层的也取下来,绕着暖锅摆了一圈。
白菜。藕片。萝卜。豆腐。青菜。蘑菇。木耳。豆芽。羊肉。牛肉。虾。鱼片。豆腐皮。粉丝。
每一样都只装了浅浅一碟,分量不大,但品类齐全。白菜的叶子嫩绿,菜帮子雪白,切成长条,码得整整齐齐。藕片切得很薄,透过切面能看到细密的小孔,像一片片小小的莲蓬。萝卜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显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块块被水洗过的白玉。
羊肉是薄切的,肥瘦相间,肥的地方雪白,瘦的地方粉红,一片片铺在碟子里,像一把打开了的扇子。牛肉颜色更深一些,呈暗红色,纹理清晰,切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
陶瓷暖锅里的水已经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骨头汤的香气。锅盖掀开的一瞬间,香气更浓了,迎面扑来,在多多的鼻尖前头打了个转,钻进她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