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常常的一天。
洞穴里,石壁上凝着水珠,一颗接一颗滑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回响。
孟菽盘踞于石台中央,鳞片收拢,呼吸绵长。洞内弥漫硫磺与檀木混杂的气味,那是龙族休眠时鳞隙间渗出的特有腥甜。他刚刚结束一轮吐纳,丹田处的龙珠正缓缓沉降,像一团被冷水包裹的炭火。
洞口的光突然被什么遮蔽了。
不是云。云影移动迟缓,这片阴影却带着扑翅的急促。
“五叔!”
嗓音尖利,尚带稚气,撕裂了洞穴的沉寂。一条小青龙撞进来,鳞色尚浅,额角突起两枚新生的乳白角芽,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前爪在石面刮出四道浅痕。
孟菽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孟纵?”他昂起颈项,鳞片从颈部开始一片片竖起,发出金属刮擦的细响,“你不在渊水潭守着,跑来这里——”
“家里,家里被占了!”小青龙的胸腹剧烈起伏,翼膜尚未完全收拢,边缘还挂着飞行时凝结的露水,“一头四足兽,浑身冒火,踏进浅滩就不走了。它喷出的焰息把西岸的龙骨草全烧成灰了!”
孟菽的前爪扣进石面。龙骨草是幼龙褪鳞时必需的药植,龙族在渊水潭西岸培植了整整六千年。
“族长怎么说?”
“爷爷让我来唤你。”小青龙的尾尖不安地甩动,抽在洞壁上啪啪作响,“父亲已经上去拦过,被那东西一爪子拍进水里。四姑也上了,身上给撕出道口子。爷爷和几位长老看过那畜生的吐息,说是——”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说是什么?”孟菽的龙须缓缓飘起,洞内无风,那是他体内龙息骤然加速流动带起的气旋。
“说是犼。”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洞壁上的水珠似乎都静止了一刹。
孟菽昂首望向洞口,透过那道狭长裂隙,能看见外面天空正被什么映成暗红色——不是晚霞,晚霞不会跳动,不会像脉搏一样一明一灭。
犼。
佛经记载,东海有兽名犼,形如马,长一二丈,周身鳞甲,口中喷火,以龙脑为食。
最后四个字,孟菽在族中典册上读过不下百遍。典册是祖龙亲笔写就,用的是刻进龟甲深处的篆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上古的寒意。龙族纵横四海,几乎没有天敌,唯独犼——这种来历不明的异兽,仿佛专为克制龙族而生。它的利爪能撕开龙鳞,它的焰息能灼伤龙筋,它吼叫时发出的音波能让龙珠震颤、失去控制。
典册上还写着:犼现,龙族当避。
孟菽的齿缝间漏出一声低吟。
“二叔,爷爷说——”
“知道了。”孟菽四足撑起,身躯从石台滑下,鳞片与石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他转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伴侣不在。
一大早,多多就飞上了天空,耀武扬威的舞动。自从化形之后,多多就爱上了自己威武不凡的红龙样貌,经常一条龙冲上云霄独自玩耍,留孟菽在洞里修炼。等玩够了闹足了,再乖乖回洞穴挨着孟菽躺下休息。
孟菽心中涌上一股燥意。留话?来不及了。渊水潭到这里,以小青龙的飞行速度,至少用去一刻钟。一刻钟,足够一头犼把龙族杀的七零八落,栖息地搅得天翻地覆。
“你留在这里。”孟菽的尾尖指向小青龙,“等你五婶回来,告诉她——”
“我不留!”小青龙的龙身刷的展开,“我也能打!”
“你连鳞都没褪全。”孟菽的声音不重,却带着龙族成年雄性特有的胸腔共鸣,震得洞壁细石簌簌落下,“留在这里。你五婶是一条红龙,看见她就说我有急事去渊水潭了,告诉她——”
“红龙?”小青龙大惑不解,“不是红鲤鱼吗?”
上次鄂陵湖偶然碰上孟菽和一条红鲤鱼在一起,家里还奇怪呢:五叔情窦初开,怎么放着力量强大的同族母龙不要,喜欢上一条红鲤鱼呢?也是那一次,让家里得知了五婶的存在,问到了五叔五婶小家的地址。
原来五叔居然是个花心大萝卜,喜新厌旧,这么快就又勾上一条红龙,不要红鲤鱼了!
孟菽停了一息。
“别管这个。告诉她,在家等我。”
大青龙冲出洞穴。风迎面撞上他的鳞甲,发出呜呜哨音。孟菽的龙身完全伸开,遮住头顶那轮偏西的日头,投下的阴影掠过山脊、掠过林梢、掠过蜿蜒如肠的河道。他飞得极快,气流从鳞隙间穿过,奏出尖锐的啸叫。
身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大青龙的竖瞳缩成细缝,锁定西北方向那片被红光笼罩的天际线。
渊水潭紧邻鄂陵湖,是鄂陵湖的湖水灌注形成的一个水潭,位置僻静,风景秀丽,灵气充裕,龙族祖祖辈辈已经在渊水潭里栖息了一万两千年。
不是占领,是栖息。龙族从不占领任何地方——水流到哪里,龙就游到哪里,云飘到哪里,龙就飞到哪里。唯独渊水潭不同。那里的水质含着某种特殊的矿物,能帮助幼龙褪去胎鳞,能让老龙的骨节不再酸痛。祖龙找到这片水域时,曾将一支断角埋进潭底泥中,说:此地便是龙族的根。
一万两千年,断角早已和潭底的岩层长在一起。
现在有人——有兽——要来刨这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