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越来越近。孟菽能看见渊水潭的全貌了:那片半月形的水面此刻正蒸腾着白雾,潭水被高温煮得沸腾,气泡从水底翻涌而上,炸开时溅起滚烫的水花。潭边浅滩上,大片龙骨草丛已经黑了一块,火星在灰烬中明灭,像无数只红色的眼。
那头兽就站在渊水潭岸边。
四足踏水,水面仅仅没过它的踝关节。身形如马,却比马壮硕得多,肩高接近两丈,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翻卷如刀。它的鬃毛是活的火焰,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脊背,随着呼吸起伏涨缩。最可怖的是它的头颅——形似狮虎,吻部较短,口中不断滴落的涎水落进潭中,每滴都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白汽。
孟菽在空中盘旋半圈,看见了自家族人。
父亲孟章化为人形,站在北岸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老龙面色如铁,左臂衣袖烧去半截,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焦黑的爪痕。母亲苍腾扶着父亲,长发散乱,裙摆沾满泥浆。
大哥孟稻倒在浅滩里,半身浸水,半身靠岸。他的龙形维持不住,从腰腹以下还是龙身,上半身却已退回人形,肩膀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血把身下的泥水染成赭色。两名族人在替他按压止血。
四姐孟麦盘坐在潭边碎石堆里,展开的左爪上有一道两尺长的裂口,爪膜翻卷,边缘还在冒烟。
还有更多。
孟菽扫过岸边,看见了至少七八条受伤的龙。有的还能维持完整龙形,有的已经不得不化为人身以减少消耗。渊水潭的白雾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的鼻腔喷出一股热气。
“老五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孟章抬起头,苍腾抬起头,岸边的族人纷纷抬起头。
孟菽收身俯冲,身躯划出一道弧线,龙角劈开热浪,直直扎向潭心那头红鳞异兽。
犼察觉了头顶的动静。
它昂起头颅,火焰鬃毛猛然窜高,像一支点燃的火炬。那张狮虎般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孟菽看见了那双眼睛。
红色的瞳孔。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不对。不完全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龙族特有的星芒纹路,但那种瞳孔深处涌动的灼热光芒,还有身上的气息——
孟菽的胸腔猛然一震。
那种气息,他熟悉。
昨夜多多缠在他身上,把下颌搭在他颈窝里睡觉时,从她鳞隙间渗出的,就是这种气息。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龙族的体温偏低,红龙的体温却天生偏高,多多每次靠近,孟菽都觉得像有一团不会灼伤人的火贴了上来。
此刻潭心那头异兽身上散发的,正是相同的气息。
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热度,完全相同的——族类。
这个念头像一柄冰锥,从孟菽的天灵盖直插而下。他的攻势在空中骤然一滞。
原本蓄满力道的右前爪松开,原本绷紧准备抽击的龙尾垂落,原本瞄准犼颈部的俯冲轨迹偏转——
他收手了。
不,不是收手。是犹豫。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原本凌厉的攻势变成了一次毫无威胁的掠过。
可犼没有收手。他看见一条青龙朝自己扑来,看见青龙突然改变轨迹,看见青龙露出破绽——
犼的右爪抬起来,带着冲天的火焰,向前击出。
那一爪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孟菽只来得及感受到一股灼风扫过自己的尾根部,然后——
声音先于疼痛抵达。
“咔嚓。”像一截干透的松枝被掰断。清脆。短促。不拖泥带水。
孟菽看见自己那条修长有力、鳞片整齐排列、末端带着漂亮鳍膜的尾巴垂了下去。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皮还连着,里面的木芯却已断成两截。
然后,疼痛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向上蔓延,一路穿过腰椎、胸椎、颈椎,最后在颅腔里炸开。孟菽的龙嘴大张,一声龙吟从喉咙深处喷薄而出。
太痛了。
大青龙坠落下去。没有摔进潭水——一股力道从侧面撞过来,把他托住了。孟菽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片青色,是父亲孟章化出半龙之身,用脊背接住了他。
“退!”孟章的声音像闷雷,“全部退到南岸!”
孟菽被父亲驮着向南岸移动。他的下颌搁在父亲肩胛处,目光越过父亲的后背,看见那头犼没有追击。它就站在潭水中央,歪着头,黄色的竖瞳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野兽得手后的凶残。只是望着,像在确认什么。
孟菽的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是那头犼右前爪上沾着的青色龙血正在高温中迅速蒸发,化成一小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