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龙正是不怕事的年纪，他把筷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

孟菽没有阻拦。他的目光落在青衣小孩的脖颈上——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皮肤，皮肤上有极淡的纹路。不是胎记，不是疤痕，是鳞纹。极浅极淡，几乎被肤色完全盖住，但被孟菽发现了。

他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暖锅店外面的空地在店铺后身，是一块被三面土墙围起来的方寸之地，地上铺着碎石子，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小青龙和青衣小孩面对面站定，靛蓝短褐和其他两个小孩退到土墙根，孟菽靠在暖锅店的后门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

“怎么打？”小青龙问。

“随便。”青衣小孩说。

小青龙没有等第二个字。他脚下发力，碎石子被蹬得向后飞溅，整个人像一颗弹丸朝青衣小孩撞过去。右拳收在腰侧，左肩前倾，标准的龙族幼崽冲撞姿态——用肩膀顶对手胸口，趁对手后退时右拳跟上。

青衣小孩完全不怕，他微微侧身。小青龙的肩膀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去，力道落了空，整个上半身失去了平衡。青衣小孩的右手从小青龙腋下穿过，扣住他的肩窝，左手按住他的后腰，借着他自己前冲的力道——

小青龙屁股朝下摔在碎石子上，他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青衣小孩的膝盖已经压在他后腰上，把他重新按回地面。

“认输吗？”青衣小孩问。

小青龙的喉间发出一声龙吟，幼龙的威压从他那具人形躯体里迸出来，压在他后腰上的青衣小孩被震得向后一仰。小青龙趁这个空隙翻身而起，双脚蹬地——他化出龙形，飞起来了。

小青龙低头看着底下四个仰起脸的小孩，咧开了嘴角。

“上来啊。”他得意洋洋地俯视下方，“够不着了吧？”

靛蓝短褐张大了嘴。

青衣小孩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子，站起来。他仰头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小青龙，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同伴。

三个同伴同时点头。

青衣小孩深吸一口气。他的脊背弓起来，肩胛骨向两侧撑开，四肢拉长，皮肤上浮现出鳞片的纹路，指甲变长变弯，变成初生的龙爪。

一条青龙。

体长不足一丈，鳞色尚浅，额上角芽刚刚冒出两个小小的凸起。但它确实是龙。

靛蓝短褐也变了。他的变化比青衣小孩更快——脊背弓起，四肢着地，红色鳞片从皮肤底下翻出来，像无数朵同时绽放的红花。头颅完全变成龙首，吻部短而宽，瞳孔赤红，长长的龙身带着一根漂亮的红色龙尾巴

另外两个小孩同时化形。

三条红龙，一条青龙。四条幼龙从地面升起来，翼展稚嫩，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它们围住了悬在半空的小青龙，四个方向，四条幼龙。

小青龙的得意凝固在脸上。

“你们——”

青龙——刚才的青衣小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它幼嫩的龙角对准小青龙的胸口，俯冲过来。小青龙慌忙向左侧闪避，右翼却撞上了从右边包抄过来的一条红龙。那条红龙用尾巴尖抽在他身上，不重，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

小青龙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尾巴甩出去，抽中身后另一条红龙的腹部。那条红龙发出一声短促的龙吟，嘴里喷出一小股焰息——温度不高，只够让小青龙感觉到被烤的发热。

小青龙没想到招惹了四条同类，他一边躲避火苗一边向上攀升，四条幼龙紧追不放。五条幼龙在来镇上空缠斗，小青龙的青色鳞片和四条幼龙的红青鳞片交织成一团移动的彩色云团。

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五条幼龙的翼展搅动空气引发的乱流。来镇街上的炊饼摊被掀翻，竹编器具店的招牌被刮落，暖锅店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剧烈摇晃，斑驳的金粉在风中簌簌剥落。紧接着雨来了——幼龙打架时龙息碰撞凝结成的水汽，哗啦啦砸下来，把整条青石板街浇得透湿。

小青龙被四条幼龙逼到镇口老槐树上方，左翼被青龙的尾巴缠住，右翼被两条红龙压住，最后一条红龙的龙爪踩在他胸口，把他缓缓压向地面。

“娘娘庙门口磕头认错，现在？”青龙问。

小青龙的嘴张了张，大叫起来：“不！不公平！你们四个欺负我一个！”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中降下。

大青龙。

体长超过百丈，鳞色苍青，尾段有一道浅色环纹。它的四只爪子还没有完全伸出，龙身已经遮蔽了来镇半条街的阳光。它没有扑击，没有咆哮，只是缓缓降下来，用尾巴——那道带着浅色环纹的尾巴——卷住了小青龙的腰，轻轻一带。

小青龙从四条幼龙的压制中被抽了出来，像从一束稻草里抽出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