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柜的瑞玉堂,烧的是哪种天青?"
程敬之笑了。那笑意如同景德镇窑炉里刚烧制完成的青花瓷器,釉面泛着莹润的光泽,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姑娘说笑了,"他说,"天青釉是禁物,瑞玉堂怎敢私烧?不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瓷,摊在掌心。那瓷指甲盖大小,釉面光滑,底色是均匀的青灰,像谁把一整场阴雨都抹平了,却没有那一线裂开的清透。
"这是瑞玉堂新试的'仿天青',"他说,"不是贡品,是玩物。姑娘若是喜欢,送与姑娘把玩。"
沈青釉没接。她看着那片瓷,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素坯上勾勒出整个江南的山水。她想起萧烬说过的话——瓷是用来盛东西的,不是用来藏秘密的。
"程掌柜,"她说,"您这仿天青,釉料里加了玛瑙末吧?"
程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玛瑙末能让釉面光亮,却烧不出开片,"沈青釉说,"真正的天青釉,开片是火候到了自然形成的,像冰裂纹,像蛛网,像人的血脉。您的仿天青,光而不透,亮而不活,是死的。"
堂子里安静了很久。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发出细碎的响声,仿佛千百片薄瓷相互轻触。
程敬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诧到释然,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当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只剩下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却暗藏着谜团。。
"姑娘好眼力,"他说,"难怪督陶官大人看重。可姑娘要知道,景德镇不是只有霁月堂。三十六堂,各有各的活法。姑娘若执意烧天青釉,挡了别人的路,怕是要摔跤的。"
"程掌柜说的是瑞玉堂的路,"沈青釉说,"还是皇后的路?"
程敬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眼底的冰裂纹里渗出一丝极冷的光,像釉里红料在素坯上晕开的痕迹,红得发暗。
"姑娘慎言,"他说,"皇后娘娘是国母,岂是我等草民能议论的?"
"草民不能议论,"沈青釉说,"瓷能。程掌柜的仿天青,是要献给皇后的吧?皇后要血胎瓷,要天青釉,要前朝的宝藏。程掌柜帮她找,她帮程掌柜压过霁月堂。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沈青釉微微停顿了下,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分明是明媚的,却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碎成满地晶莹。
"可程掌柜忘了,瓷是火里烧出来的,不是算计出来的。火候到了,天青自现。火候不到,再好的玛瑙末,也是假的。"
她把盖碗放回柜台,茶博士的手停在半空,长嘴铜壶的壶嘴还冒着热气。
"周叔,"她说,"回霁月堂。"
她转身走出茶馆,樟树的绿荫在头顶晃了晃,漏下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像谁把一线天青色披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