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点的点名,比早上多了一个孩子。
这一次,多出来的不是红鞋男孩,也不是羊角辫女孩。
是缇照野自己。
他站在玻璃墙前,手里拿着名单。小七、洛洛、无名排成一列。而他们身后,第四个“缇照野”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安静地坐在床边。
年纪大约十岁。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右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线。
他抬头,和缇照野对视。
那张脸和缇照野年少时极像,只是眼睛更空,像被人挖走了所有能称作“未来”的东西。
小七小声说:“护工哥哥,他长得像你。”
洛洛抱紧兔子:“不能说像。说像,他会听见。”
无名站在最前面,脸色比下午更白。
缇照野没有念那个孩子。
他按顺序点完小七、洛洛、无名,把名单合上。
广播却没有立刻宣布结束。
滋啦。
滋啦。
电流声在走廊里拉长。
岑白榭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仍旧温柔。
“九点点名异常。”
“检测到未登记儿童。”
“请相关护工确认是否接收。”
走廊另一端,梁弋发出一声短笑:“这回可不是多出来的普通孩子了。缇照野,你不接收自己,说不过去吧?”
郁棠皱眉:“闭嘴。”
梁弋耸肩:“我只是提醒规则。多出的孩子不能承认,可广播要求确认接收。到底听哪条?”
缇照野没有接他的话。
他讨厌这种选择。
两个答案都像错的,还必须立刻选。
小时候他也遇到过一次。
母亲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他那时太小,只记得自己没说话。
缇照野看着玻璃墙后的年幼自己。
那个孩子抬起手,指尖贴在玻璃上,一笔一画写字。
【救我。】
缇照野眼神没有动。
“不接收。”
广播停顿。
【请说明理由。】
“护工守则第二条,点名时若发现多出的孩子,请不要承认他的存在。”缇照野说,“我没有义务接收不存在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他指尖却在发抖。
缇照野把手背到身后。
他不想让那个年幼的自己看见。
也不想让晏栖穹看见。
拒绝一个向自己求救的孩子,比他想象中更难。
哪怕那个孩子长着他的脸。
【未登记儿童并非不存在。】
“那请提供登记记录。”
广播沉默。
晏栖穹靠在墙边,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笑意。
郁棠低声对林迦南说:“学着点。遇到系统抬杠,就让它拿证据。”
林迦南认真点头。
几秒后,广播再次响起。
【登记记录缺失。】
【请护工于今晚十二点前前往档案室补全。】
【逾期未补全,未登记儿童将自动归入护工名下。】
白瓷砖上方的灯光闪了一下。
年幼的缇照野消失了。
玻璃墙上只留下四个湿漉漉的字。
【地下室见。】
规则三,孤儿院没有地下室。
副本却第二次把他们往地下室推。
缇照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盯着那四个字,直到水迹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年幼的自己消失后,寝室里的三个孩子也没有说话。小七低头抠着病号服袖口,洛洛把兔子的缺眼睛捂住,无名则看着那面玻璃。
“他是谁?”缇照野问。
小七摇头。
洛洛也摇头。
无名说:“不能说。”
“说了会怎么样?”
“你会想起他。”无名轻声说,“你想起他,他就能跟着你走。”
缇照野指尖一顿。
年幼的自己刚才写下“救我”时,他没有动。
可那两个字还留在脑子里。
他暂时不去碰。
无名抬起头,眼睛很黑。
“护工哥哥,你今晚不要去地下室。”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去,都会签字。”
缇照野看着他:“我签过几次?”
无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像藏起了什么。
缇照野没有逼他。
无名的手背在身后,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点名结束后,玩家被要求回宿舍。临时护工宿舍在二楼,男女分开,房间简洁到近乎监舍。每张床旁边都有一面小镜子,镜子上贴着白纸。
【请在睡前确认镜中只有自己。】
林迦南站在男宿门口,脸色很差:“我觉得我今晚睡不着。”
郁棠从女宿那边探头:“睡不着就别睡。十二点前要去档案室,不如先看看路。”
梁弋冷笑:“你们真打算陪他送死?”
郁棠把银针夹在指间:“你再废话,我先送你。”
梁弋看了晏栖穹一眼,最终没有继续。他不是怕郁棠一个人,是怕这群人真把他当成今晚试规则的耗材。
缇照野回房间时,晏栖穹跟了进来。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镜子上的白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暗沉的镜面。缇照野走过去,把白纸按回去。
“你知道地下室在哪里。”他说。
不是问句。
晏栖穹站在门边,垂眼看他:“知道一点。”
“一点?”
“我进去过,但没有完整记忆。”
“你也会缺记忆?”
晏栖穹笑了下:“我又不是神。”
“你是编号000。”
“编号000也会疼,也会忘,也会被系统拆。”晏栖穹语气仍旧散漫,“只是拆得没那么干净。”
缇照野看着他。
“我的第一次死亡,和你有关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无限城灯光穿过厚重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冷蓝色的线。
晏栖穹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缇照野以为他又会用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但他没有。
“有关。”
缇照野的手指轻轻一动。
晏栖穹说:“你当时想把一个孩子带出地下室。系统判定你破坏档案封存,执行清除。编号000是在清除过程中生成的。”
“那个孩子是无名?”
“是。”
“那你呢?”
晏栖穹抬眼。
他的瞳色在冷光里显得很深。
“我是你没能带出去的另一个东西。”
缇照野没有立刻追问。
他发现晏栖穹说这句话时,右手指节很轻地蜷了一下。
缇照野忽然想起拍卖台上那张照片。
编号001,第一次死亡地点:玻璃孤儿院。
“所以你找我三年,”缇照野说,“不是为了救我。”
晏栖穹看向他。
“一开始不是。”
这句回答很诚实。
也很危险。
缇照野却笑了一下,很淡。
“那后来呢?”
晏栖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