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冷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薄。门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慢慢爬行,指甲刮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晏栖穹说:“后来不想让你再死。”
缇照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热的。
是冷的。
冷得足够清醒。
他没有马上说话。
晏栖穹也没有。
门外的指甲声慢慢爬过走廊。他们隔着很近的距离站着,近到缇照野能看见晏栖穹眼下那点淡淡的青。
晏栖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缇照野低声说:“你怕什么?”
晏栖穹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平时漂亮。
“怕你又把我忘了。”
缇照野的手指动了动。
这句话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规则触发。
没有任何东西替它证明真假。
可它落下来,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缇照野想说,不会。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忘过太多东西。
随口许诺,反而像撒谎。
过了很久,缇照野才说:“那就别再只说一半。”
晏栖穹垂眼:“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红线。
红线旧得发暗,线头烧焦。晏栖穹把它绕在指间,又松开。
“地下室里最危险的是登录表。”他说,“别让它替你写完。”
他说完,把那截红线递给缇照野。
缇照野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那截线,忽然想起年幼的自己手腕上也绑着一根红线。
“这是我的?”
晏栖穹说:“曾经是。”
缇照野接过去。
红线落在掌心,很轻。
这句话落下时,镜子里的白纸忽然鼓起。
缇照野转头。
白纸上渗出一行字。
【十二点将至。】
【档案室开放。】
【请补全未登记儿童资料。】
房门外同时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
不是郁棠,也不是林迦南。
门外的人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稚嫩、空洞,又和缇照野自己的嗓音有几分相似。
“护工哥哥。”
“你不来接我吗?”
晏栖穹抬手按住门把。
缇照野按住他的手背。
“规则五。”他说,“夜晚敲门的不是领养人。”
门外的孩子轻轻笑了一声。
“我当然不是领养人。”
“我是你。”
镜子上的白纸猛地脱落。
镜中没有他们的倒影。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尽头挂着一盏红灯。
红灯下方是一块斑驳的木牌。
【地下室档案登录处】
晏栖穹看着镜子,低声说:“路开了。”
缇照野拿起桌上的规则纸。
纸背那行隐藏提示再次浮现。
【本院从不遗弃孩子。】
下面多出第二行。
【被遗弃的,会成为父母。】
缇照野合上规则纸。
“走。”
他们没有开门。
而是走进了镜子。
镜面冷得刺骨。下一秒,缇照野踩在潮湿的水泥台阶上。楼梯狭窄,墙壁渗水,每往下一步,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就重一分。
墙上挂着一排小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领养登记表的复印件。每张表都被水泡得发皱,字迹模糊,只有签名栏异常清晰。缇照野走过时,看见好几个熟悉名字。
梁弋。
郁棠。
林迦南。
甚至还有已经死去的玩家。
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不同表格上,有的签在护工栏,有的签在领养人栏,还有的签在孩子栏。最旧的一张表已经发黄,护工姓名处写着“缇照野”,领养人姓名处却被涂黑,只剩孩子姓名栏残留一个字。
穹。
缇照野停下脚步。
晏栖穹也停了。
“别看太久。”他说。
“这是你的名字?”
晏栖穹没有否认。
缇照野伸手想碰那张表,相框里的纸却忽然鼓起。一只很小的手掌贴住玻璃,掌心全是裂纹。
那只手在玻璃上写:
【不要给他姓。】
字迹出现的下一秒,相框从内部碎开。碎片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全部飞回墙里。
缇照野收回手。
玻璃碎裂前,他看见那只小手又写了半笔。
那半笔没来得及成字。
那半笔停在玻璃裂口边。
郁棠和林迦南从另一面镜子里跌出来。
郁棠骂了一声:“这地方真会挑入口。”
林迦南扶着墙,脸色发青:“我镜子里是我妈在叫我回家。”
缇照野看向他:“你开门了吗?”
“没有。”林迦南摇头,“郁姐一脚把镜子踹碎了。”
郁棠面无表情:“有效就行。”
地下室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张登录表。
表格标题是手写的。
【失温档案馆临时收容名单】
缇照野伸手摸向表格。
纸面冰冷。
第一行被红笔圈住。
【编号001:缇照野。】
【状态:已死亡。】
【死亡地点:玻璃孤儿院地下室。】
【死亡原因:非法领养编号000。】
第二行。
【编号000:晏栖穹。】
【状态:未收容。】
【生成条件:编号001死亡。】
【备注:若编号001再次死亡,编号000将获得实体。】
缇照野看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晏栖穹站在他身侧,没有否认。
铁门内传来孩子们整齐的呼吸声。
无名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护工哥哥。”
“你这次还会签我的名字吗?”
登录表下方,空白处缓慢渗出新的字。
【请补全未登记儿童姓名。】
【倒计时:十五分钟。】
【填写错误,编号001将重新归档。】
笔从表格旁边滚落,停在缇照野脚边。
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晏栖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