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迦南的脸挂在椅背上。
它不像面具,更像一层刚从人身上剥下来的薄皮,边缘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光。五官停在第一幕开始前那一刻,紧张,局促,像还没想好该怎么坐稳“主角”这个位置。
长桌末尾空了。
林迦南不见了。
但玩家人数没有减少。
这比死亡更糟。
无脸剧团的规则里,没有脸的人不能谢幕。脸留在这里,人却消失,说明林迦南被剥走了谢幕资格,还以某种状态困在剧目里。
导演的声音从舞台上方落下来,尾音带笑。
“第一幕间休,时长三十分钟。”
“请各位演员自由搜证、交易、换脸。”
“第二幕开始前,若无人指出凶手,主角将继续死亡。”
“友情提示,死人也会说谎。”
灯光一格格暗下去。
观众席的无脸观众纹丝不动,像一排排等着鼓掌的人偶。长桌上的银质餐具自动沉进桌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剧院平面图。
后台、道具间、服装室、旧演员休息室、地下排练厅、面具库。
缇照野伸手,把林迦南的脸从椅背上取下来。
很冷。
那点冷意顺着指尖钻进骨缝,紧接着,残影撞进脑海。
黑暗中,林迦南坐在长桌末尾。灯熄灭后,有人从他身后靠近,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你终于像个主角了。”
林迦南想回头,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那只手戴着白色手套。
手套腕口绣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皇冠。
银色裁纸刀贴上他的脸。
残影断开。
缇照野睁开眼,鼻尖渗出血。
缇今刚要上前,又停住了。
他没有碰缇照野,先看了一眼椅背,又看向林迦南原本坐过的位置,小声说:“脸没有被带走。”
缇照野用拇指抹掉血迹:“嗯。”
“如果是为了抢脸,不该留下。”缇今攥着自己的小演员剧本,声音还是发紧,却努力把话说完,“留下来,是想让别人捡到。”
郁棠看了他一眼。
缇照野也看了他一眼:“记住这个。”
缇今抿了抿嘴,点头。
晏栖穹站在缇照野侧后方,没有伸手,只垂眼看了一下他指尖的血。
郁棠问:“残影里有什么?”
“白手套,红皇冠。”
郁棠立刻看向长桌周围。
猎人公会五人里,领头那个【凶手】脸的男人戴着黑手套。恋人女玩家戴蕾丝手套,没有皇冠。旁观者、死人、替身、前任主角这些角色都没有对应标志。
缇今小声说:“导演袖口有红皇冠。”
众人同时看向舞台。
导演不在。
晏栖穹说:“剧团徽记就是红皇冠。”
也就是说,红皇冠不是某个人的标志。
导演、侍者、后台旧演员,所有属于剧团的东西,都可能有。
郁棠的目光落到晏栖穹手里的黑色面具上。面具边缘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红皇冠纹,像被旧血描过。
“你?”
晏栖穹没有辩解,甚至没急着看缇照野。
他只说:“如果是我,他不会只丢一张脸。”
这话听起来不像自证清白。
可在场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缇照野把林迦南的脸翻过来,检查边缘:“刀口很平。动手的人不急,也不怕被看见。”
郁棠:“剧团的人?”
“或者有人借了剧团的手。”缇照野说。
郁棠蹲下来,视线沿着长桌边缘扫过:“椅背上没有拖拽痕。地面也没有血滴。脸像是被直接挂上去的,不是剥完后随手丢的。”
缇照野点头:“剧团在递道具。”
他说完,才抬眼看晏栖穹:“你三年前见过这种刀口吗?”
晏栖穹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却足够让缇照野确认答案。
“见过。”晏栖穹说。
“在哪?”
晏栖穹没有立刻回答。
猎人公会领头人就在这时走过来。
他的角色名仍是【凶手】,但脸上的两个字开始变浅,像随时会被转移。
“缇照野,合作?”
缇照野把林迦南的脸收进剧本夹层:“你叫什么?”
“邢骁。”
“凶手找我合作?”
邢骁笑:“剧团说凶手不一定戴着凶手的脸。我的脸太明显,反倒像挡刀牌。现在主角死了,所有人都会盯我。我需要洗嫌疑,你需要保命。”
缇照野:“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保命?”
邢骁抬了抬下巴。
他的视线掠过缇今,又落回缇照野身上。
“小孩、旁观者、前任主角。你身边这几张脸,要么不能打,要么太值钱,要么一看就是剧团旧账。真乱起来,别人未必先杀你,但一定先逼你做选择。”
缇今抿紧嘴,往前挪了一步,又被缇照野按着后领拎回去。
“站我后面。”
缇今低声说:“我知道。他在数我们谁能被用来威胁你。”
邢骁挑了下眉。
缇照野没夸他,只说:“那就别让他数准。”
晏栖穹看了缇照野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邢骁笑意更深:“所以我说你需要合作。”
“我为什么需要你?”
邢骁抬手。
他身后四名猎人公会成员露出各自角色。
【证人】
【小丑】
【道具师】
【替罪羊】
邢骁说:“我的人拿到的脸适合搜证。尤其是道具师,他能进面具库。”
面具库。
缇照野看向平面图。
如果林迦南被剥了脸,人可能被带去面具库。可残影里那只手没有把脸带走,反而让脸留在了椅背上。
留下脸,是为了让他们捡到。
或者说,为了让某个人保管。
缇照野指尖在剧本封皮上敲了一下。
晏栖穹轻声道:“代价。”
邢骁看向他,眼神里有忌惮,也有贪婪。
“我要缇照野一滴血。”
缇今立刻挡到缇照野身前:“不行。”
这次他没有喊,也没有急着解释。
邢骁笑了:“小朋友,你知道你爸爸的血现在值多少积分吗?”
缇照野:“我不知道,但你再叫一次爸爸,可能会先失去说话能力。”
缇今小声补充:“他说的,不是我。”
邢骁摊手:“一滴血,不伤性命。我只需要确认悬赏目标活性。确认之后,我可以重新评估这单值不值得接。”
郁棠冷笑:“你们猎人公会还挑单?”
邢骁看向她:“当然挑。死在副本里的人拿不到赏金,出本以后被编号000盯上的人也不一定花得了赏金。我是猎人,不是来殉职的。”
这话比刚才那套“合作”可信一点。
邢骁不只想拿缇照野换钱。
他也在算自己能不能活着把钱带走。
缇照野:“你觉得我会信?”
“不会。所以我可以先给情报。”邢骁说,“第一幕灯灭时,我的人看见旧演员休息室亮了灯。那里只有前任主角能打开。”
所有目光又落向晏栖穹。
晏栖穹没有否认:“我能打开。”
缇照野:“还有谁能?”
邢骁:“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