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二年,盛夏。
京城连日晴空万里,暑气蒸腾,市井街巷热闹安稳。大晟处处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正午刚过,紫宸殿内的议政尚未结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皇城静谧,自宫外一路疾驰直达殿门前。
传信兵浑身尘土,战甲染着干涸的血渍,连滚带爬冲进殿中,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嘶哑凄厉,带着一路奔袭的慌张与疲惫。
“启禀陛下!北境急报!”
满殿正在议事的文武大臣,瞬间尽数噤声。
盛夏本该是休战安居的时节,骤然传来边关急报,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陆琰端坐龙椅,指尖一顿,放下了手中的政务卷宗,神色瞬间沉凝下来,周身温和的气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凛冽威严。
“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那封沾着风沙血污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小心翼翼递至龙案前。
陆琰垂眸展开信纸,寥寥数行字迹,字字刺目,看得他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北渊宣武帝元朔,果然狼子野心,背信弃义。
两年前雁门关一战,陆琰全歼北渊十万玄甲铁浮屠,大败北渊主力,逼得元朔俯首称臣、年年纳贡,立下永不犯境的盟约。所有人都以为,北渊经此重创,至少十年之内无力南下,北境可保长久安稳。
谁也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元朔竟暗中休养生息、举国练兵,重新组建了三十万玄甲铁骑。趁着大晟新朝初立、陆琰登基未久,朝野根基尚在稳固阶段,直接撕毁两国盟约,亲率三十万大军大举南下,直扑大晟北境双仪城。
如今镇守北境的,只有陆琰当年留下的十五万陆家军。
当初整编兵马时,五万精锐陆家军尽数并入禁军与神策军,驻守皇城、护卫京畿,轻易不可调离。北境仅剩的十五万兵力,既要分散驻守沿线大小城关,又要集中镇守重镇双仪城,兵力本就单薄。
北渊三十万大军压境,三倍兵力碾压,日夜不停猛攻双仪城。战报写明,守军已死守三日三夜,将士伤亡惨重,箭矢粮草即将耗尽,城池防线摇摇欲坠,随时都有破城风险。
一旦双仪城陷落,北渊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连破数座北境重镇,直逼中原腹地。
一纸战报,字字危急。
陆琰看完,指尖死死攥紧信纸,边角褶皱变形,眼底覆满寒霜。
断鸿岭六万忠魂埋骨荒山,父兄血染疆场,当年所有血海深仇,都因北渊的贪得无厌、背信弃义而起。
两年前的大胜,没能彻底打垮他们的野心,只换来了两年短暂的喘息。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留后患。
“北渊无信无义,贪得无厌,蓄意挑起战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陆琰抬眸,目光冷扫殿内群臣,声音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诸位爱卿,可有对策?”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短暂的沉默后,朝堂立刻分成两派,争执再起。
一众稳健的宗亲老臣,率先出列劝谏,语气恳切。躬身拱手,字字稳妥:“陛下,老臣以为眼下不宜再战。新朝建立不过两年,连年战后民生初定,百姓刚得安居,府库粮草虽有结余,却经不起大规模战事消耗。且我朝主力兵马半数驻守京畿,北境兵力悬殊,仓促迎战胜算渺茫。”
“不如效仿从前旧例,遣使北上,重金纳币、退让边角荒地,与北渊议和,暂且休养生息。待数年之后,国库充盈、兵马强盛,再徐徐图之,届时再战不迟。”
话音落下,一众守旧文臣纷纷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
“陛下,江山初稳,切勿轻启战端,徒增将士伤亡、百姓流离啊!”
“割地纳币虽委屈一时,却可保朝野安稳、万民太平,是万全之策!”
文臣们的想法很简单,打仗劳民伤财,新朝经不起折腾。暂时退让求和,保全当下安稳,便是最优选择。
可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殿中一众武将。
不等文臣话音落地,兵部尚书周寒大步出列,神色凛然,高声反驳。
“臣绝不赞同议和!”
“北渊本就是蛮夷狼性,不知感恩,只惧武力!两年前雁门关大胜,我方死伤无数、换来边境安稳,可他们转瞬便撕毁盟约、卷土重来。今日割地求和,来日他们休养完毕,依旧会大举来犯!”
“退让换不来太平,只会助长敌寇气焰,让他们觉得我大晟软弱可欺!长此以往,北境永无宁日,将士鲜血白白流淌!”
骠骑将军云澈紧随其后出列,一身朝服身姿挺拔,语气铿锵,满是沙场血性。
“臣请战!愿即刻领兵驰援北境,死守双仪城,击退北渊大军!我陆家军将士,人人愿为国死战,绝不容北渊铁骑践踏大晟寸土山河!”
紧接着,刚承袭镇国公爵位、年仅二十的陆承晏,也快步出列跪地请战。
少年身姿笔直,眉眼带着陆家世代相传的忠烈风骨,语气坚定无比。
“陛下,臣请战!”
“臣自幼熟读兵书,习得父辈沙场战术,从未上过真正战场。如今北境告急,家国遇袭,臣恳请随大军北上,上阵杀敌,守护祖辈守过的山河,不负忠良门楣!”
年轻的少年郎,褪去了府中娇养的青涩,满心都是奔赴家国、浴血卫国的赤诚。
朝堂文武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气氛愈发紧绷。
求和者顾念民生安稳,主战者坚守家国底线,各有道理,却也各有局限。
争执许久,无人能说服彼此,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再度汇聚到龙椅上的陆琰身上,静待帝王定夺。
陆琰静静听完全部争辩,面色始终冷沉,不见半分松动。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立于丹陛之上,目光望向北方,那里烽烟四起、将士死守,埋着陆家满门忠骨,藏着他数年血海深仇。
“割地求和?”
他低声重复一句,随即陡然出声,语气凛冽,震彻整座紫宸殿。
“朕问你们,大晟的每一寸山河,每一方土地,哪一寸不是将士们浴血厮杀、拿性命换来的?”
“断鸿岭一战,六万陆家军埋骨荒野,我父兄尽数战死,他们用命守住的疆土,凭什么拱手让人?”
“北渊狼子野心,从来不懂何为盟约、何为感恩。今日朕退让一寸,明日他们便会觊觎一尺,后天便会图谋我大晟整片江山!议和,从来不是安稳,是养虎为患!”
他目光凌厉,扫过所有主张求和的大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朕登基两年,勤政不息,推行新政、安抚万民、整顿吏治,所求的从不是暂时的安稳,是大晟百年无战、百姓永世太平!”
“既然北渊执意开战,那朕便应战!这一次,不只是驰援守城,朕要御驾亲征,亲率大军北上,彻底击溃北渊主力,打服蛮夷,一战终结百年边患!”
一句话落,满殿哗然。
所有文臣瞬间脸色大变,齐刷刷跪地叩首,拼死劝谏。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御驾亲征啊!”
“陛下万金之躯,系天下社稷安危,岂能亲赴险境?战场刀剑无眼,太过凶险!”
为首的老臣抬头,满脸焦急,说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顾虑。
“陛下!国本未定,中宫暂无皇嗣!您是大晟唯一的支柱,若亲征途中有任何闪失,江山无主,朝野必乱,万民无依,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遣大将出征即可!”
皇嗣一事,终究是卡在所有朝臣心底的症结。
哪怕帝后情深、朝野安稳,可中宫无子,便是新朝最大的隐患。帝王亲征,赌的是整个大晟的未来,无人敢冒这份风险。
面对满殿跪地劝谏的臣子,陆琰神色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他早已想通透所有利弊。
旁人惧他遇险、忧国本未定,可他身为帝王,亦是守土将士。北境烽烟再起,将士在前方浴血死守,他身居深宫、坐享太平,何以面对忠魂,何以安抚万民?
更何况,断鸿岭的旧仇、父兄的血债,拖延多年,今日终于到了清算之时。
“朕意已决,无需再劝。”
陆琰语气笃定,不容任何人辩驳。
“朕为大晟君主,守土卫国,责无旁贷。将士能赴死,朕便能亲征。至于国本,江山安稳,方有传承可言。若是山河破碎、国土沦陷,纵有子嗣,又能守住什么基业?”
“北渊不平,何以为家!今日朕便昭告天下,此战,朕亲自打,边患朕亲自平!定要打得北渊再无南下之力,保我大晟北境百年太平!”
话音落地,无人再敢劝谏。
帝王意志决绝,心怀家国、背负血海忠魂,字字句句坦荡无私,满朝文武纵然忧心,也只能俯首遵旨。
陆琰当即当众下令,排布出征事宜。
“传朕旨意!命骠骑将军云澈为主帅,随朕亲领北境十五万陆家军迎战北渊!”
“命镇国公陆承晏随军出征,历练沙场,辅佐军务,戴甲杀敌!”
“京畿防务交由禁军统领魏虎全权负责,严守皇城九门,排查内外隐患,稳住京师安防!”
“丞相刘松、左右仆射协理朝堂日常政务,统筹粮草军械、后勤补给,源源不断输送北境前线!”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排布周密,朝堂军务、后方后勤、京畿安防面面俱到,没有半分疏漏。
最后,陆琰落下最关键的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