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喝一杯。他常去格拉西亚区有一家小酒馆，藏在窄巷深处，没什么游客，老板是个以前在安达卢西亚开酒庄的西班牙老头，只放爵士黑胶，环境不错。

他推开酒馆的门，坐进靠窗的角落，点了一杯威士忌。酒刚上来，他还没来得及端起杯子，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加泰罗尼亚语的呼喊。他透过窗户看去，巷子尽头涌出了一群人，举着加泰罗尼亚独立旗，正朝这边涌来。

大概又是罢工抗议。

酒馆老板用夹着加泰罗尼亚口音的西班牙语朝他喊了一句，大意是封路了，暂时走不了。他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巴塞罗那的街头政治他见过不止一次，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他靠在椅背上，打算利用这段被困的时间把今天和费尔南多家族的谈判再捋一遍。他可以信任伊莎贝尔，她很清醒，但她的两个叔叔不是省油的灯。他需要确保在费尔南多退休之前，协议里所有条款都能落地，不给那两个老狐狸留任何翻盘的空间。

游行队伍堵住了整条窄巷，鼓声和加泰罗尼亚语的呼喊震得石板路面都在发颤。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游行队伍的尾部有一小群人脱离了主干队伍，推搡着路边的垃圾桶，碎玻璃和空易拉罐滚了一地。几个年轻人正朝巷子对面的建筑物扔空啤酒瓶。他的目光顺着啤酒瓶的抛物线落过去，然后在半空中停住了。

是简墨？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可是他定睛细细看过去，确实是简墨。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北京的红学展正在布展，她这个策展人不在现场盯着，跑来巴塞罗那做什么？

她站的位置不在游行队伍的主干道上，离几个扔啤酒瓶的年轻人很近。一个易拉罐从她左肩上方飞过，砸在卷帘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往旁边躲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单肩包从肩头滑落，她弯腰去捡。游行的队伍还在推挤，尾部那群年轻人开始推搡停靠在路边的摩托车，其中一辆被推倒，砸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

她真是笨的离谱。

陆闻希把酒杯搁在桌上，站了起来。然后他推开门，快步穿过游行的人群。

有旗帜从他肩膀上方扫过，有人用加泰罗尼亚语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理会。他走到简墨面前的时候，她刚发完消息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还在这儿玩手机？你不要命了吗？”他语气不善的开口，然后拉着她往酒馆的方向走。

她明显一怔，似乎也很诧异在这里遇到他。然后，她本能的甩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你跟踪我？”

他几乎要被她气笑，他之前还觉得她聪明，可她现在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你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值得我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亲自跟踪你？”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又一个啤酒瓶朝他们飞了过来，他并不算温柔的伸手揽住她的头，她显然意识到他在帮她躲闪，并没有再挣扎。

他拉着她快步走进了小酒馆。

进了门，简墨甩开了他的手。

他冷笑一声，这个女人可真是过河拆桥。

“你在这里干嘛？”虽说他确实不至于跟踪她，可是，她还是不敢相信他今晚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巧合。

“这就是你对于救命恩人的态度？”他在原先的位置坐下，漫不经心的看向她。

听他这样说，她忽然想起了他被砸伤的手腕，然后，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过去。他穿着一件长袖的西装外套，内里的毛衣袖子很长，只露出一点包扎的纱布痕迹，干干净净的，也没有血迹。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似乎这句话难以启齿一般。

“你说什么？”他故意装作听不见。

她在吹风会上对着镜头感谢他的时候可是字字铿锵，现在要她当着他的面说句谢谢，倒像是要了她的命。

“谢谢你，陆先生。”她自然听出了他在戏弄她，于是她抬起头，一字一顿的向他道谢。

他这时才认真的看了她一眼。

她刚从那场混乱里被他拉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V领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下半身穿了一条浅色牛仔裤，勾勒出她匀称修长的两条腿。这个弥漫着威士忌和旧木桶气味的小酒馆，和她身上那种干净的质感完全不搭。她站在他面前，像一幅画被摆在了不适合的画框里。

他正欲开口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