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费尔南多会面的地点，定在费尔南多家族位于哥特区深处的私人酒庄。

陆闻希被管家引进二楼的书房，费尔南多从一张堆满文件的橡木书桌后面站起来，和他握手。费尔南多仍旧保留了老派加泰罗尼亚生意人的做派，开门见山。

“Isabel，这位是昭晞集团的陆闻希先生。”费尔南多介绍道。

陆闻希进到书房便看到了这个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深棕色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穿着一件修身温婉的套装，可她周身的气质却不似这个套装那般温和。

“父亲，”她在费尔南多说到一半时忽然开口，语气温和，“我想带陆先生去看看酒窖。他飞了十几个小时来巴塞罗那，不是为了站在书房里听我们聊审批流程的。”

费尔南多停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Isabel站起来，朝陆闻希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跟她走。

酒窖在宅邸地下二层，石墙壁上嵌着铁质烛台，空气里弥漫着橡木桶和潮湿石灰的味道。Isabel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她走到酒窖尽头，转过身来看他。

“我父亲对你的评价很高。”她开口，语气利落，全然不似刚刚在她父亲书房那般温婉。“他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方。但你我都知道你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陆闻希靠在酒窖的石墙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他没打算在伊莎贝尔面前演任何戏，如果她是个爽快的人，那便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我需要那块地的规划许可，”他坦白的说道。“你父亲需要有人帮你在董事会上稳住位置。我们各取所需。”

“差不多。”Isabel点了点头，“但我想你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我父亲的筹码。这桩联姻是我和你的合作，不是他和你之间的交易。你拿到你的规划许可，我拿到我的信托基金独立管理权，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我们各自退场。”

不得不说，她的沟通方式非常高效，完全不拖泥带水。

她停了一下，认真的看向陆闻希。

“你不用对我有任何期待，也不用对我有任何顾虑。我喜欢女人，这不是秘密，只是在家族董事会面前需要一个体面的名义来堵住他们的嘴。你不需要配合我的私人生活，我也不需要介入你的。公开场合我们演一对体面的未婚夫妻，私下里各过各的。”

陆闻希没想到她会这般坦诚。她竟然在第一次与他的见面时，就直接挑明了联姻的本质，甚至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把所有的条件和底线都摊在了桌面上。她竟然开诚布公的将这一桩充满算计和暧昧的交易，当成一份结构清晰的商业合同来谈。

“你考虑得很周全。”他毫不吝啬的给予了肯定。

“这是我自己的事。”Isabel靠在酒架的木梯上，姿态与陆闻希一样松弛。“我从很早就知道，在这个家族里，我想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比男人们想得更远。我父亲想保护我，但他能做的只是在他退休之前替我争取时间。我能做的，是用我的方式完成这件事。”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陆闻希主动伸出了手，Isabel伸手回握。

她回握的力度与她的父亲一样有力。

陆闻希禁不住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有趣的交易对手。

“我会让律师拟一份婚前协议，”他说，“信托独立管理权、退出机制、公开场合的合作边界，你提的条件我全部同意。”

Isabel直直的看向陆闻希，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你不讨价还价？”

“你开出的条件是合理的。合理的事情不需要讨价还价。”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

“他们说你难搞，看来是没跟你谈过生意。”

“他们说我难搞，是因为他们没有拿出让我觉得值得认真对待的提案。”陆闻希显然对Isabel十分满意，再一次开口夸赞了她。合作就该是这样，各取所需，互不亏欠。他现在甚至觉得，哪怕没有那块地的规划许可，只是单纯和她谈一笔生意，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我父亲会很高兴。不过在他面前，我们得演得更像一点。”

“你介意吗？”

“不介意。演戏是家族董事会的必修课，我修了很多年了。”

从酒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陆闻希没有让司机陪着，独自沿着哥特区窄巷往格拉西亚区的方向走。石板路面被傍晚的薄雨打湿，路灯的光晕映在水洼里，空气里有老城区特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