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下午四点半,材质纹理映射的核心参数全部校准完毕。技术人员从BSC出来的时候还在讨论今天的渲染帧率数据,言即明让他们先回酒店休整,几人如蒙大赦,拎着设备箱钻进商务车,将车窗降下来冲简墨挥手道别。
“你看起来人缘很差。”简墨看着技术人员乘坐的车子拐过街角,回头对着言即明调侃道。
“他们从昨晚落地到现在没合过眼,上午跟你的测试、下午跟我的校准,中间还被你揪着色温偏差反复改了几次参数。换你,你也只想回酒店睡觉。”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不想跟你吃饭,是太累了?”
“当然。”
“那他们怎么走的时候那么高兴?”
言即明面不改色。
“你不能因为他们表情管理不到位就质疑我的团队凝聚力。”言即明面不改色的说道。“不过你说得对,我人缘确实一般。所以今晚只有你肯陪我吃饭。”
他把这句话说完,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给我退路,”她说着,弯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侧头看他,“但实际上你知道我不会反悔。因为你已经把烤乳猪预订了,而我不喜欢浪费食物。”
言即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所以你不是在陪我吃饭,是在拯救一只已经被预订的烤乳猪。”
“对。我在做公益。”
他单手打方向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这个人缘比我好多了,连猪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你这是承认自己人缘不如猪。”
“我从来不在不平等条件下做比较。那只烤乳猪为你献出了生命,我目前做不到这个程度。”
餐点比想象中的好吃。言即明点了酒,简墨只喝了半杯。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因为简墨平时很少喝,所以这半杯酒喝下去,她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烫,说话比平时慢半拍,但她的意识完全清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文化署那边上周发来的补充材料清单,我已经让法务逐条过了。遗产评估的部分没有实质障碍,但有一项需要你们学会出具一份考古价值认定函。”
她想起昨晚,陆闻希轻描淡写地说他来巴塞罗那是谈酒店收购,看来他说的是实话。
言即明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简墨脸上掠过,顺着她刚才看向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未免也太巧了。言即明放下酒杯,目光在陆闻希和他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之间逡巡了一遍。昨晚罢工游行,陆闻希送简墨回了酒店;今晚出来吃顿饭,又在同一家餐厅碰上。他不是那种会轻信巧合的人。
但陆闻希对面的那个男人,手边文件袋上印着加泰罗尼亚大区文化署的标志,这倒让整件事有了另一个合理的解释。陆闻希最近在谈巴塞罗那的酒店收购,这件事圈子里早有风声,收购案涉及滨海地块的文化遗产审批,绕不开文化署。这家餐厅离文化署办公室步行不到五分钟,又是老城区少数几个不需要提前预约、味道也拿得出手的地方。约人谈事,选在这里确实比坐办公室更合适。
大概确实只是巧合。
陆闻希在卡洛斯翻文件的间隙抬起眼,看向了简墨的方向。事实上,他刚才进门时就看到了她,她不知道在和言即明聊些什么,那张素日冷若冰霜的脸上笑靥如花。
她今晚漂亮的出奇,不像是一个忙活了一整天学术调研的人的样子,她整个人算得上容光焕发。她穿了一身雾蓝色的羊绒衫,衬得她皮肤更白,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比昨晚在罢工游行里被风吹散的狼狈模样齐整了许多。她手里端着半杯酒,杯沿抵在下唇上,嘴唇沾了酒液之后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眼看着她喝了半杯酒,耳朵都已经微微发粉。
“补充材料清单里有一项,考古价值认定函需要附带现状勘察报告,这是今年新修订的审批流程里新增的要求。你们之前提交的材料里缺了修道院东侧挡土墙的结构稳定性数据。”
陆闻希收回目光,继续和卡洛斯确认条款。
“上周已经让工程团队带地质雷达去扫了,数据后天出来。和认定函一起提交。”
“那就没问题了。”卡洛斯合上文件,在补充材料清单上签了字,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伸出手,“材料齐全之后我安排学会例会盖章。大概两周。”
“一周。”陆闻希握住他的手,语气平淡,“文化署下个月的审批截止是十五号,错过窗口再等两个月。临时会议程序上不存在障碍。”
卡洛斯看了他片刻,无奈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