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实在没忍住看了陆闻希一眼，她没有想到他为了演好这场戏，竟然谦和到了这种程度。陆闻希也侧头看了她一眼，重新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她忽然觉得很恍惚，她刚被他不择手段地逼迫过，他却能立刻在她父亲面前说出那么冠冕堂皇的话，还能做出倒茶这样温情的举动。

她几乎被他这种无缝切换、毫无破绽的演技震惊。他怎么能把两种截然相反的面孔切换得如此自然？

陆闻希的脸在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她似乎在这个瞬间又回到了香港那间总统套房。父亲和陆闻希交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几乎茫然的收回视线，看向了父亲和母亲的脸。

“伯父，简墨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策展人。我们在合作中互相欣赏，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我知道我有些情况需要向您说明，也做好了接受您任何问题的准备。您请放心。”

他把互相欣赏和顺其自然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真的是在工作中慢慢走近彼此，好像他从未逼迫过她。

陆闻希的表演让她恍惚以为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温馨的，可是她知道自己在这场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知道自己刚刚付出了什么代价，她知道这层表象之下是多么不平等的交易。

“此前，基金会当时收到了一些关于论文引用规范的问询，我让学术监督委员会按正常流程启动审查。”他停了片刻，看向简伯璋的眼睛，主动说道，“我为审查给您带来的困扰道歉。这是我应该当面跟您说清楚的事。”

简伯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学术讨论本身没有问题，他能理解。

接着，简伯璋的语气仍然温和，但问题比之前更直接了一些。

“之前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新闻，关于你和费尔南多家族的婚约，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婚约是商业合作的一部分，和感情无关。我的集团和费尔南多家族在巴塞罗那有一个酒店开发项目，联姻是为了稳固双方合作。费尔南多家族的继承权问题已经接近解决，婚约会正式解除。”他说完，看向简墨，语调真挚，“我从没有因为婚约而减少对简墨的认真，相反，因为我的婚约，让简墨受了委屈，我也很心疼。”

“我很幸运，能遇到简墨，能得到邀请坐在这里，我对此很珍惜。”

简墨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杯中那片淡绿色的茶汤，水面因为她的抖动而泛起波澜。

他说他很心疼她，他说他对此很珍惜，他的语调真挚得让她几乎要相信他。可明明就在几天前，他逼得她主动央求着请他收下她，又当着姜语铮、梁秉文的面连番羞辱她。

他的演技怎么可以这样好，他怎么能把威胁和围猎全都包装成爱，然后坐在她家的客厅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告诉她父亲，他很珍惜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一个微笑，又看向陆闻希，“我知道的，你一直以来都在为我着想。”

简伯璋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希望你理解一个做父亲的担忧。”

“完全理解，所以我今天登门来拜访。”

父亲似乎相信了。他大概是真的被陆闻希打动了，至少在这一刻，他相信他的女儿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她忽然不知道今天的戏到底是谁在骗谁。

他们走后，简伯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树影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你觉得怎么样？”温知白走进卧室，看着丈夫明显忧心忡忡的脸。

“很得体。”他顿了顿，又说道，“太得体了。”

温知白看了他一眼。几十年夫妻，她太知道丈夫说话的分寸了。“太得体了”这四个字在别人嘴里是夸奖，在简伯璋嘴里，是一个还没有确定的结论。

“他看简墨的眼神，不像假的。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演戏的人只会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不会主动认错。”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太真了。”简伯璋看着客厅里那扇还没关上的门，“知白，你有没有注意到简墨今天叫他什么？”

温知白想了想：“好像……没怎么叫。”

“对。她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你想想，一个在热恋期的女孩子，在父母面前，会连男朋友的名字都叫不出口吗？”

温知白沉默了。

“他没有撒谎，”简伯璋开口，“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真的。但有些真话，比假话更让人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