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紧随其后走出暗道,手里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半寸。
两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同时落向神台后方那尊只剩下一半身体的泥塑城隍像。
“既然已经等在这里了,阁下何必还要藏头露尾?”展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城隍像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以及让人极度不适的粘稠感。
一个人影慢慢从泥塑后面转了出来。
这人没有穿夜行衣,也没有穿官服。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没有扇面的白玉折扇。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戴着一张极其精致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不愧是南侠,拖着半条命,警觉性还是这么高。”
面具人停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恰好在展昭剑气的攻击范围之外,却又在他自己暗器的笼罩范围之内。
白玉堂冷哼一声。
“怎么,血手的杀手现在都流行装神弄鬼了?”
面具人没有理会白玉堂的嘲讽。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晃了晃。
那是一把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齿痕极其复杂,尾部还连着一根用来防腐的银线。
展昭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赵铁山吞进肚子里的子锁钥匙!
“你们在水牢里拼死拼活捞出一个打不开的木头疙瘩,又在南城被夜枭的连弩赶得像丧家之犬。是不是觉得,只要剖了赵铁山的肚子,就能翻盘?”
面具人手腕一翻,那把钥匙在他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可惜啊。知府衙门的敛房,一个时辰前就失火了。赵铁山的尸体烧成了灰,这把钥匙,是我替两位在灰烬里扒出来的。”
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足以颠覆他们之前所有的推演。
如果敛房失火,说明孙主簿那帮人根本没打算留着这把钥匙。他们连自己的后路都不要了,就是要让这个“子母连环芯”彻底变成一个死局。
但这个面具人却提前把钥匙拿到了手。
他不是孙主簿的人。
他既不是要保八王爷,也不是要毁账本。他手里捏着钥匙,就等于捏住了展昭和整个江宁府官场的咽喉。
“阁下想要什么?”展昭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面具人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我要你手里那个匣子。作为交换,我可以把这把钥匙给你,顺便告诉你是谁在军器监里做手脚。这笔买卖,开封府不亏。”
“你做梦。”白玉堂一步跨出,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冷芒,“五爷手里的东西,从来只有抢,没有换。”
“白五爷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面具人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惧意。
“不过,我劝两位在动手之前,先往门外看看。”
面具人用扇子指了指城隍庙残破的大门。
展昭微微偏过头。
门外的荒草丛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起了几十支火把。火光照亮了那些穿着江宁府城防营号衣的士兵,以及为首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络腮胡的武将。
王校尉。
他不是在南城封锁当铺吗?怎么会突然带兵出现在城外的破庙里?
面具人笑了。
“展大人,这世上的局,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王校尉的确是受命来杀你们的。但我告诉他,只要他带着兵在这里把你们堵死,我就能把那个匣子双手奉上。”
面具人看着展昭,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现在,城防营的强弓硬弩已经在外面列阵。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座破庙就会被夷为平地。展大人,你是交出匣子,还是带着开封府的颜面,跟白五爷一起死在这个烂泥塘里?”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局。外有王校尉的重兵,内有拿着唯一钥匙、深浅不知的面具人。
展昭的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他没有看外面的火把,也没有看面具人手里的钥匙。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颤抖的手。
“阁下算无遗策,确实高明。”
展昭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突然透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展昭的左手突然一松,那个原本系在腰带上、被他们拼死护住的油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布满灰尘的青砖上。
面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根本不是李大人的那个匣子。”展昭看着面具人,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只是水牢里用来引蛇出洞的一块生铁。”
这句话砸在地上,连白玉堂都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展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面具人的身体瞬间拔直了。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油布包,手里的折扇被捏得咔咔作响。
“你诈我?”面具人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若不诈你,怎么能让你主动把钥匙送上门来?”
展昭没有任何犹豫。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迎着面具人直扑而去。
剑未出鞘,但带着必杀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