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锦白衣在黑暗中泛着微凉的光,剑刃缓缓滑出剑鞘。摩擦剑口的细碎声响在这死寂的炭窑里被无限放大,刮擦着耳膜。
白玉堂没有站起身,他依旧半蹲在展昭身侧,左手压住展昭冰凉的腕脉,右手持剑,剑尖斜指着窑口那簇虚掩的枯草。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落叶被踩碎的动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道若有若无的呼吸,极轻,且绵长。围住窑口的这几个人,内功底子绝不在城防营那些粗笨甲士之下。
“不吭声?”那个尖细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股黏糊糊的阴冷,“白大侠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土窑里做个缩头乌龟了?咱家可是带了好茶好药来的。展大人的毒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大罗金仙也留不住他那条命。”
白玉堂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阉宦之流也敢在江湖上逞凶?五爷剑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外头那人干笑了两声,这笑声像破了口的风箱,在深秋的山风里听得人胃里泛酸。
“咱家姓名不足挂齿,不过是个替主子跑腿办差的奴才。既然白大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咱家不懂规矩了。”
话音未落,几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三支绑着松油火把的劲矢,直接穿透窑口的枯草堆,扎进了炭窑内部的土墙里。
火光瞬间照亮了这方逼仄的空间,松油燃烧的浓烟顺着湿冷的空气迅速蔓延,呛人的刺鼻气味直扑口鼻。
这老太监不敢让手下直接冲进来送死,他忌惮陷锦毛鼠的暗器和剑法,打算用烟把他们活活熏出来。
展昭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毒气攻心加上浓烟刺激,他本能的想要咳嗽,但喉咙被黑血堵着,只能发出一阵闷响。他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抠着怀里的账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白玉堂一脚踹翻其中两支火把,用鞋底碾灭火苗,但第三支火把扎得太高,火星已经引燃了窑顶残留的干枯藤蔓。
浓烟越来越大。
“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硬冲,对方在暗他在明,且带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不是),几排淬毒的连弩就能把他们扎成刺猬。不冲,这炭窑不用半刻钟就能把人熏窒息。
他视线扫过炭窑深处,这种深山里用来烧木炭的旧窑,为了控制火候,底部通常会留有排烟的暗道。
白玉堂反手一剑,剑柄重重砸在窑壁最深处的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沉闷的空洞音传来。
有戏!
“外头的。”白玉堂提高了音量,声音穿透浓烟传了出去,“你家主子连十万斤生铁都敢吞,怎么到了江宁府,反倒干起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白玉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老太监的嗓音沉了下去,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五爷讲没讲错,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玉堂左手架住展昭的肩膀,将他上半身拖拽起来,右手从怀里摸出刚才在玉真观缴获的那块铜牌。
“这江宁府的浑水,皇城司的贺景以为自己是钓鱼的,其实他也不过是个饵。太湖里的水匪,什么时候跟内廷的公公拜了把子?”
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那块刻着枭鸟图腾的铜牌夹杂着强横的真气,硬生生切开窑口的浓烟,带着刺耳的风声飞了出去。
“当!”
外面传来一声兵刃磕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枭鸟令!”老太监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你从哪弄来的!”
就是现在!
趁着外头阵脚被这块铜牌搅乱的瞬息,白玉堂剑气暴涨。雪白的剑光在逼仄的炭窑内画出一个半圆,直接劈碎了底部那块空心的青石。
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爬行的排烟暗道露了出来,常年累积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
“臭猫,今天算五爷欠你的。”
白玉堂一把揽住展昭的腰,连拖带拽的将人塞进暗道。自己紧随其后,顺手扯下外袍,将暗道口死死堵住。
就在他们钻进暗道的下一刻。
外面的人终于等不及了,几颗震天雷被人顺着窑口扔了进来。
“轰——”
震耳欲聋的炸响在身后爆开,炭窑的顶部直接塌陷,成吨的泥土和石块砸下来,将整个空间彻底掩埋,巨大的冲击波顺着狭窄的暗道席卷而来。
白玉堂只觉得后背像被一柄重锤狠狠抡了一下,喉咙口泛起一股压不住的腥甜。他咬着后槽牙,借着这股推力,护着身前的展昭,在满是黑灰的通道里一路往下滑去。
暗道是倾斜向下的,连通着钟山背面的某处山涧。
不知道滑了多久,“扑通”两声闷响。
两人从暗道尽头摔了出来,直接砸进了一处长满水草的浅滩里。
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衣衫,白玉堂从泥水里撑起身子,满头满脸全是黑灰和烂泥,原本那身名贵的蜀锦白衣现在比叫花子的破麻袋还惨。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大口喘息着。
他顾不上自己后背火辣辣的钝痛,连滚带爬的扑到展昭身边。
展昭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趴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展昭!”
白玉堂一把将人翻过来。
展昭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灰色,刚才那场爆炸的震荡,加上一路的颠簸,彻底催发了他体内残留的水毒。
他右手还保持着护在胸前的姿势,那本账册被油布包裹着,没沾到水。
白玉堂去探他的颈动脉,微弱到了极点,在指腹下断断续续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摆。
“给五爷喘气!”
白玉堂急了,他一把撕开展昭左肩的衣服。
剜去腐肉的伤口已经完全发黑,周围的经络高高凸起,像是一条条盘踞在皮肉下的毒蛇,正顺着心脉的方向游走。
这毒太霸道,玉真观里的那一记强行提气,耗尽了展昭所有的真气。
白玉堂咬破自己的食指,直接将鲜血点在展昭心口的几处大穴上。随后双掌翻飞,将自己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的灌进展昭体内。
真气入体,展昭僵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瞳孔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泥污、咬牙切齿的脸。
“白......兄......”
展昭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砾里挤出来的。
“闭嘴!留着力气吊命。”白玉堂额角青筋直冒,“那老太监的雷没炸死五爷,你要是死在这臭水沟里,五爷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展昭没理会他的暴躁,他艰难的抬起左手,试图去抓白玉堂的袖子。但这只手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半道就垂了下去。
“瞎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