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喘息着,视线越过白玉堂的肩膀,看向灰蒙蒙的天际。
“暗记......算算时辰......包大人的线......该动了......”
白玉堂手上渡气的动作没停。
“你这只猫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个破局!瞎老九要是拿着银子跑路了,咱们今天就得在这儿当水鬼!”
展昭嘴角极其勉强的牵扯了一下,是个没有半分笑意的苦笑。
“他......跑不掉的,江宁府的地下当铺......全在开封府的眼皮底下。”
展昭的推算没有错。
同一时间,江宁府城南,长乐坊。
瞎老九缩着脖子,做贼似的从一条臭气熏天的死胡同里钻出来。他怀里紧紧捂着一个破布包,里头装的,就是展昭在船上扔给他的那块碎银子。
他在江宁府混了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那块银子一入手,他就知道来路不正。官银熔的,份量足,但要是直接拿去钱庄兑换,掌柜的看他这副穷酸样,肯定得报官。必须去黑当铺,折个三成的手续费,换成散碎铜钱,这辈子吃喝都不愁了。
瞎老九敲开了长乐坊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后门。
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
“九爷,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独眼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瞎老九没废话,直接把那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少废话,换现钱,七成归我,三成你留着打点。”
独眼龙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分量,又放在牙上咬了一口。他眯起那只独眼,将银块翻了个面。银块底部,有一个极不显眼的梅花暗纹,这是用特制的模具硬生生压上去的。
独眼龙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把银子还给瞎老九,反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把剔骨尖刀,直接钉在瞎老九的手指缝中间。
“九爷,这银子,您是从哪位活阎王手里拿的?”
瞎老九吓得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
“我......我不知道啊!就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后生......在水窖里给我的......”
独眼龙冷着脸,一把揪住瞎老九的衣领。
“穿粗布衣裳?还带着一把剑?是不是还有个穿白衣服的?”
瞎老九拼命点头。
独眼龙一把将瞎老九推倒在地,转身对着后堂吹了一声急促的骨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长乐坊这条破旧的街道,被几百号穿着黑色劲装、腰悬雁翎刀的汉子彻底封死。
带头的汉子走进当铺,独眼龙恭恭敬敬的将那块带有梅花暗纹的碎银双手奉上。
汉子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南侠的求救令。”
汉子声音沉得像块铁。
“传信给汴梁,包大人的暗线,全面收网。通知江宁府知府,他要是再敢装死,明日就等着开封府的铡刀来接他的脑袋!”
钟山后山,水潭边
白玉堂的内力已经渡了两炷香的时间,展昭青灰色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他不再剧烈发抖,但呼吸依然微弱。
白玉堂撤回双掌,他自己也累得够呛。经脉里隐隐作痛,那是刚才硬抗爆炸冲击留下的内伤。
他站起身,将展昭打横抱起。
“算你命大,五爷今天就是爬,也得把你这只病猫拖回汴梁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寻找出路的时候,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规律的马蹄声。
白玉堂的后背再次拔直,他将展昭放在一块干爽的大石头后方,长剑横在胸前。
马蹄声在距离水潭三十步开外停下,一个穿着青色文官常服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佩刀护卫的簇拥下,拨开齐人高的芦苇走了出来。
这人没有穿甲胄,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他看着满身泥水的白玉堂,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展昭,目光最后落在那本被油布包裹的账册上。
“白少侠。”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
“江宁知府卢方明,奉包大人密令,来接两位回衙门。”
白玉堂的手指在剑柄上一点点收紧,骨节在泥污下拱起。
卢方明,江宁府的土皇帝,贺景在江宁府只手遮天,如果没有这位知府大人的默许,军器监的生铁怎么可能运得出去?
这人现在跑出来,说是奉了包拯的密令。这几分真,几分假?
“卢大人这出戏唱得够及时的。”白玉堂剑尖下压,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们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才来接人。这包大人的密令,是长了腿自己走到你书案上的?”
卢方明没有动怒,他看着地上那道剑痕,叹了口气。
“白少侠信不过本官,理所当然。但你们现在,除了跟本官走,还有第二条路吗?”
他抬起手,身后的轻骑兵齐刷刷的散开,露出了后方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正是刚才在玉真观外耀武扬威的城防营参将,赵武。
“贺景已经反了,城防营被他策反了大半。”
卢方明看着白玉堂。
“长公主被困玉真观,襄阳王的死士已经封死了所有下山的路。你们手里的东西,是翻盘的唯一筹码。”
白玉堂死死盯着卢方明的眼睛。
如果卢方明是襄阳王的人,刚才直接让轻骑兵乱箭射死他们就行了,没必要废话。但他把赵武绑来,这是在交投名状。
这江宁府的官场,比泥潭还要烂,所有人都在看风向,都在赌。
“带路。”
白玉堂收剑入鞘,弯腰重新抱起展昭。
“但卢大人记住了,这人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五爷手里的剑,第一个就去抹你的脖子。”
卢方明苦笑了一下,侧身让出道路。
就在白玉堂抱着展昭经过卢方明身边时,展昭原本无力垂落在半空中的左手,突然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那根沾着黑泥的食指,在白玉堂的后腰上,极其隐秘的画了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