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座的成色和铸造工艺,是兴庆府那边的官造。能拿到这东西的,在西夏少说也是个王爷级别的头面人物。」
线索在这里突然打了个死结,然后又野蛮地拽出一条更粗的藤蔓。
展昭脑子里快速梳理着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
襄阳王走私生铁,江南大营水师拦截,西夏死士护船,黑水涡的黑吃黑,江宁府衙的灭口。
「襄阳王要这十万斤生铁,是为了扩充私军,图谋大宝。」
展昭看着那枚狼牙。
「西夏人派死士护送生铁,表面上看是襄阳王重金雇佣的雇佣兵。但如果,这本身就是一笔交易呢?」
白玉堂冷笑出声。
「襄阳王造反,大宋内乱,谁最高兴?当然是李元昊那帮孙子。他们巴不得大宋自己打起来,好趁机在西北边境撕块肉下来。」
「卢方明是襄阳王的人,这毫无疑问。」
展昭把狼牙放回紫檀木盒。
「但他把这枚西夏王室的印信贴身藏在书房最隐秘的夹层里,甚至连账册都没放进来。这说明,这枚狼牙的价值,大过他贪污受贿的所有把柄。」
「这老小子想两头通吃。」
白玉堂一针见血。
「他既帮襄阳王运铁,又暗中拿了西夏人的好处。只可惜,玩砸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都尉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急件。
「展大人,杨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展昭接过急件,火漆上印着枢密院的官印。
「枢密院的公文怎么会送到江宁府?」
李都尉脸色极差。
「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送达江南大营。枢密院下了死命令,称太湖水匪猖獗,责令江南大营即刻抽调一万水师,全面封锁君山岛水域。无枢密院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湖半步!」
白玉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好手段!」
他咬着后槽牙。
「杀手在书房留下血字,把黑锅扣给太湖水匪。枢密院立刻发公文封锁君山岛。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是用大宋的官军,把整个太湖护成个铁桶!」
展昭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份公文的边缘。
枢密院出手,意味着襄阳王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彻底动了起来。卢方明一死,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截断开封府的追查路线。
那八万斤生铁到底在不在太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湖现在成了个碰不得的马蜂窝。
「展护卫!」
又是一道声音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一个穿着布衣、满身泥水的人被杨宗保的亲兵领了进来。
这人展昭认得。是开封府里的校尉王朝。
王朝这会儿狼狈得很,连气都喘不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双手递给展昭。
「包大人密信!跑死了三匹马,总算赶上了!」
展昭拆开油纸,抽出里头的信纸。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上头是包拯那笔力千钧的字迹。
『江宁有变,生铁案即刻停查。展护卫速归开封,切勿去往太湖。』
这绝不是包拯的行事作风。开封府办案,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包大人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停。
展昭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力。
他把信纸翻过面。
在信纸的背面,用极淡的墨迹,画着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形图。
图上标着太湖的水系,在君山岛的侧后方,画了一条虚线,直接连通着大运河的一个隐蔽闸口。
在那个闸口的位置,写着两个蝇头小楷。
『公孙』。
展昭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包大人在京城,替我们扛下了枢密院的压力。」
展昭看向白玉堂。
「明面上开封府退出生铁案的追查,但看来公孙先生已经查到了那八万斤生铁真正的去向。」
白玉堂把剑重新挂回腰间。
「那条虚线连着哪?」
「扬州。」
展昭吐出两个字。
「大宋盐铁转运的咽喉。那里不是水匪的地盘,是漕运总督的官衙。」
把西夏印信塞进褡裢,白玉堂大步跨出书房的门槛。
「那咱们还等什么。去扬州,端了那帮蛀虫的老巢。」
话音刚落,展昭刚迈出半步,身形却猛地一晃。左腿的伤处牵扯着经脉,之前强行压制的余毒和内伤在连日高强度奔波下终于反噬。他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白玉堂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触手处只觉展昭体温烫得惊人。他眉头死死拧紧:「你这猫,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毒都没清干净就敢硬撑!」
一直站在台阶下的杨宗保大步走上前来,语气不容置喙。
「展护卫,白少侠。江南大营虽不管地方政务,但随军的军医却是顶尖的。二位这般模样去扬州,怕是还没摸到漕运总督的门槛,就先交代在半路上了。江宁府衙现在由我接管,你们且在后宅安心修养,把伤养利索了再走。」
展昭欲言又止,但体内翻涌的血气和滞涩的内力让他咽回了推辞。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去扬州,只会成为累赘。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江宁府衙后宅住了下来。
杨宗保派来的老军医手法极其霸道。几剂刚猛的汤药灌下去,配合金针刺穴的绝活,硬是把展昭经脉里潜伏的余毒逼了个七七八八。内伤也在几日的调息中逐渐平复。白玉堂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也被老军医刮去腐肉重新缝合,敷上军中秘制的金创药,结了一层厚实的血痂,已然不影响运剑。
王朝自然也留了下来。这几天他跑前跑后照应两人,顺带将开封府留在江南一带的暗桩联络方式梳理妥当。
清晨,江宁府衙门外,三匹精壮的快马已经备好。
展昭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劲装,脸色虽还有些病后初愈的苍白,但双目清明,气息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绵长。白玉堂则又换回了那身骚包的白衣,左臂活动自如,手中宝剑在半空随意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王朝背着行囊,利落地翻身上马。
「展大人,白大侠,咱们这就走?」
清早的江宁府水汽重,风吹在脸上湿冷湿冷的。展昭走到马旁,手刚攥住缰绳,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借着马鞍上那块磨得平滑的铜花反光,往府衙对面那条黑巷口扫了一眼。晨风里飘来一股极淡的生桐油味儿——那是西夏人保养刀鞘惯用的底油。
这帮暗哨倒是有耐心,硬在外头死守了几天。
展昭面色如常,翻身跨上马背,低喝了声。
「走」。
三匹快马当即踏破薄雾,顺着长街直奔城外。
出了城,风势渐大。白玉堂策马贴近了些,声音压在风里,显然也发觉了不对劲。
「几个人?」
「三个。」
展昭目视前方,声音冷肃。
「轻功极高,不像是普通的死士。」
「要不要五爷绕后,把这几条尾巴绞了?」
「不用。」
展昭握紧了手里的缰绳,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留着他们。既然他们想看开封府往哪走,那就带他们去扬州。这盘棋,也该轮到咱们下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