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卷起两丈多高的黄土在官道上,又让潮湿的晨风死死压回了路面。
跑出江宁府地界三十里了,这三匹快马。
白玉堂勒紧缰绳。□□的白马放缓了脚步,他偏过头,往后头的密林里扫了一眼。
「这三条尾巴,属狗的??」
他用右手扯了扯领口,想把鼻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生桐油味散出去。左臂衣袖绑的很紧,结了厚痂的伤口随着纵马的动作隐隐发紧。
「跟了三十里,不动手也不撤,就这么干吊着。五爷我真想回去扒了他们那层皮。」
展昭骑在黑马上,背脊挺的笔直。单手控着缰绳,指腹在粗糙的皮革上缓缓的摩挲。
「他们这是丈量咱们的脚力呢。」
展昭语气平缓,视线落在前方官道的分岔口上。
「要是寻常杀手,早该在出城十里外的黑松林设伏了。不动手,是因为接的死令不是杀人,是盯梢。他们得摸清咱们每天能跑多远,在哪落脚,好把确切的时辰传给前头的人。」
王朝在后头策马上前。马背上的行囊颠的哗啦作响。
「展大人,就这么由着他们跟??这一路去扬州还有百来里地,万一前头真有埋伏,咱们这不是硬往套子里钻吗??」
展昭抬起右手,掌心往下压了压。
「饵既然吞了,这鱼线在咱们手里还是他们手里,得收网的时候才知道。」
他夹紧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速度再次提了起来。
「前面十里有个叫落雁坡的地方,那儿有家专做过路客商生意的野客栈。咱们今晚就在那歇脚。」
白玉堂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子追了上去。
「没数吗你这猫,自己身上还有几分力气??非得拿自己当香饽饽去勾人家肚子里的蛔虫。」
这话听着夹枪带棒的。可白玉堂的马始终保持在展昭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刚好挡住侧面吹来的冷风。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骑快马停在了落雁坡的客栈门前。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地方。两层高的木楼建在个土坡上。门前挑着个破旧酒幡,风吹的呼啦作响。客栈木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王朝翻身下马,顺手接过两人的缰绳,牵着马往后院马槽走。
展昭跨进门槛。
客栈底层摆着六张方桌,这会儿就坐了两桌人。左边一桌是三个行脚商打扮的汉子,脚边放着沉甸甸的褡裢。右边靠窗那桌坐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书生,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壶浊酒。
掌柜在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白玉堂大步走进去,挑了张离柜台最远、靠着墙角的空桌坐下。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当......
一声脆响。
「两间上房。打三盆热水送后院给我那兄弟洗马。再切两盘熟牛肉,烫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烧酒。还有....」
白玉堂顿了顿,视线在展昭那张稍显苍白的脸上绕了一圈。
「弄两碗清汤阳春面,多放葱花。一点荤腥油星都不许沾。」
掌柜的收了银子,连声应承,转头冲着后厨吆喝。
展昭在白玉堂对面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粗瓷茶壶。手刚伸到一半,让另一只手按住了。
白玉堂手指搭在展昭手腕上。指尖触碰的地方,能感觉到对方脉搏跳动的节奏。
「你那胃还想不想要了??这茶碗里的茶垢都不知道多久了。」
白玉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推到展昭面前。
展昭没拒绝,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一路灌进肚子里的冷风驱散了不少。
这客栈表面看着寻常。可展昭视线在里头扫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那三个行脚商的褡裢看着鼓囊囊的,放地上的时候却没发出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里头装的绝不是丝绸布匹。那个中年书生翻书的动作很慢,可右手的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老茧。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浑的很,这客栈里的水。
没过多久,小二端着个木托盘小跑过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两盘切的薄薄的牛肉,还有一壶酒。
就在小二把面碗放桌上的瞬间。
展昭余光瞥见,小二右手的大拇指在面碗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那动作飞快。几乎隐没在升腾的热气里。
白玉堂伸手去拿筷子。
展昭左脚在桌底下往前伸了半寸,鞋尖精准的踢在白玉堂小腿骨上。
拿筷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白玉堂。
他低头闻了闻那碗面。面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闻着只有面香。
可白玉堂在陷空岛玩遍了天下毒药暗器,鼻子比狗还灵。这葱花的香气里,藏着一抹极淡的苦杏仁味。
散功散。
中原武林下九流的蒙汗药。这药发作的慢,但能让人在两个时辰内真气涣散,手脚酸软。
白玉堂把筷子原样放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你这葱花是不是放坏了掌柜的??怎么一股子酸味??」
掌柜的正低头扒拉算盘,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客官说笑了,这都是后院刚拔的新鲜小葱...」
话音没落。
原本坐左边那桌的三个行脚商突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中间那个汉子一脚踢翻长凳,手往腰间的褡裢里一掏,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那中年书生也扔了手里的书,从桌底抽出一把狭长细剑。
四个人,四个方向。直接把角落里这张方桌锁死了。
展昭坐长凳上没动。
端起那个水囊,他又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温水。
要是派来灭口的杀手,刚才在路上早动手了。这几个人用的兵器五花八门,下药的手法也糙的不行。不像西夏死士,更像拿钱办事的江湖水匪。
有人出了钱,买他们在这间野客栈里拖时间。
「几位。」
展昭放下水囊,抬头看着那个拿细剑的书生。
「太湖水匪向来只在水上劫道,什么时候也接起旱路上的买卖了??」
那书生脸色变了变。
「既然认出爷爷们的来历,那就乖乖把手里的剑留下!!雇主说了,只留人,不留命!!」
白玉堂气笑了。
右手在桌面上猛的一拍。
整张方桌带着两碗加了料的汤面,直接腾空而起。朝着那三个拿短刀的汉子狠狠砸了过去。
滚烫的面汤劈头盖脸的泼过去。三个汉子本能的举起胳膊去挡。
就在这一瞬间。
白玉堂的人已经到了。
没用伤着的左臂。他右腿带着一阵劲风,直接踹在中间那个汉子胸口。那汉子跟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客栈木柱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中年书生见势不妙。细剑挽出个剑花,直刺白玉堂后心。
当......
剑尖在距离白玉堂后背还有三寸的地方,让个硬邦邦的东西挡住了。
不知何时展昭站了起来,剑没拔,用剑鞘挡住了那书生的杀招。
书生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细剑差点脱手。
想抽剑后退,展昭的手腕却顺势一转。剑鞘压在细剑剑身上,顺着剑刃往下滑,直接砸在书生的手腕关节上。
咔啦。一声脆响。
书生的手腕脱了臼。细剑哐当落地。
剩下那两个汉子眼看点子太硬,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门帘让人从外头掀开。
王朝手里拎着把单刀,挡在门口。刀背在门框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