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白玉堂的手横插过来,硬生生把那截刚露头的霜刃按回了鞘里。手掌贴在剑格上,力道大得连带着展昭的手腕都往下沉了三分。
“你这猫是真打算把命交代在扬州?”
白玉堂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三百西夏铁鹞子,连人带马裹着重甲,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你打算拿你那条瘸腿去给人家踩?”
展昭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没有反驳,视线越过飞檐的遮挡,死死钉在底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上。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扬州城防军被码头那把火引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就算赶过来,也拦不住这群全副武装的杀戮机器。赵文远死前那声惨叫,加上这枚穿云箭,已经把府衙变成了个死局。硬拼必死,可这帮西夏兵既然敢大张旗鼓地进城清场,说明他们掐准了时间,算定了没人能来救援。
不过,这里是江南水乡,不是黄土漫天的西北。
“白兄。”
展昭视线下移,落在知府衙门外那条宽阔的青石板主街上。
“你刚才进院子前说,后墙有处排污的水道?”
白玉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底点起一簇亮光。
“这扬州城为了防水患,主街地下的涵洞修得比城墙还宽。上头全靠三寸厚的青石板撑着。平时走人跑马没问题,可要是压上三百骑铁鹞子......”
“再加上蒋四侠的分水刺和徐三侠的震天锤。”
展昭接上后半句,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半寸。
“他们几位这会儿该憋了一肚子火。”
白玉堂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按在展昭剑上的手。
“论起算计人,还是你们开封府的心黑。五爷这就去给三哥四哥通个气。你在这儿待着,敢乱动一下,回京我就把你在陷空岛喝醉酒的事全抖落给包大人。”
丢下这句威胁,白玉堂身形一矮,像只白色的灵猫,贴着屋脊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后院。
展昭提了口真气,把左腿经脉里的钝痛压下去。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藏青色的袖口,大大方方地从飞檐后头走了出来,停在屋脊最高处的鸱吻旁。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底下那个提着人头的西夏骑士立刻勒紧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骑士手里的火把往上举了举,照亮了展昭那张平静的脸。
“南侠?”
骑士操着生硬的汉话,把手里的人头随手抛在地上。那颗脑袋顺着石阶滚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迹。
“胆子不小,没趁乱夹着尾巴逃跑。”
“阁下带兵围了扬州府衙,总得有人出来待客。”
展昭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只是这来客的礼数,未免太糙了些。西夏王室的铁鹞子,什么时候沦落到给大宋的贪官当打手了?”
骑士冷哼一声,手里弯刀出鞘,指着屋顶。
“少在这儿套话!赵文远那废物办事不力,死不足惜。我们只要那批生铁。交出地窖钥匙,留你们全尸!”
展昭没看他手里的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脚掌悬在屋檐外。
这人是个直肠子,脾气暴躁。对付这种人,激将法比什么都管用。
“你要生铁,去漕运码头便是。带兵围知府衙门,是为了掩护那十万件棉衣出城?”
底下的骑士脸色变了变。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既然全知道了,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展昭需要拖延时间,给地下那两位留出拆石板的空当。
“你杀了江南水师的参将,这梁子结大了。”
展昭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他拉家常。
“水师大营就在城外三十里。参将的亲兵现在估计已经把求援信送到了。你们这三百重甲,在这城里的窄巷子里,能跑得过水师的轻骑?”
骑士仰头大笑,笑声里透着狂妄。
“水师大营?他们这会儿正忙着救火呢!码头那把火烧得好啊,半个扬州城的兵都去提水桶了。等他们回过神来,老子早就带着船队过了淮河!”
展昭心底透亮。
码头的火反倒成了他们的掩护。这帮西夏人算计得够精。赵文远用命做局,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死胡同里。
“过了淮河,就是北方地界。可这运河上的关卡,你们打算怎么闯?”
展昭继续抛诱饵。
骑士脸上的狂妄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看死人的神情。
“死人不需要问这么多路!弓弩手,准备!”
前排的几十个铁鹞子整齐划一地端起军用重弩。牛筋弓弦拉满的嘎吱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展昭脚跟微抬,做好了避险的准备。
就在这时。
骑士座下那匹重甲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猛地往下沉去。
咔啦啦。
一阵沉闷的石块断裂声从地底传出。
整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就像一块被重锤敲击的脆饼。以骑士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了下去。
沉重的铁甲在这个时候成了致命的催命符。
“有埋伏!退!”
骑士大吼着想提缰绳,可战马的后腿已经踩空,几百斤的重量加上铠甲,直接连人带马砸进了满是污水的地下涵洞里。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塌陷声在街道上炸开。
蒋平和徐庆在地下水道里,专挑承重石柱的关节眼上动手。徐庆那对八十斤的震天锤,加上蒋平对水利结构的熟稔,拆这条街就跟拆积木一样利索。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重装骑兵,这会儿成了陷在泥潭里的铁王八。战马挤压在一起,互相踩踏,骨头折断的声音伴随着污水的飞溅声乱作一团。重弩根本没法瞄准,射出的箭矢大多扎进了旁边的土墙里。
“动手!”
后院传来白玉堂的一声清啸。
一道白影从墙头斜掠而下。白玉堂没去管那些陷在坑里的骑兵,目标直指那个刚从泥水里爬出来、正试图往上爬的领头骑士。
那骑士也是个悍将,听见风声,反手就是一记撩刀。
白玉堂身在半空,长剑连鞘点在弯刀的刀背上。借着这股力道,他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左手袖口寒光一闪。
一枚飞爪带着极细的天蚕丝,精准地抠住了骑士头盔的缝隙。
白玉堂单脚落在未塌陷的青石板上,手腕往后猛地一扯。
“给五爷出来!”
那骑士被扯得重心全失,从坑洞里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街面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截剑鞘已经稳稳地点在了他的后颈大穴上。
展昭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身后。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骑士闷哼一声,浑身瘫软在地。
“首领被擒,你们还要打吗?”
展昭没拔剑,只是用剑鞘压着那人的脖子,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坑洞里挣扎的西夏兵。
群龙无首,加上这憋屈的地形,铁鹞子们的战意散了大半。有几个想放冷箭的,也被白玉堂几枚石子打落了弩机。
后院的大门这会儿才被从里头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