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血滴。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剑鞘上的纹理往下淌,没渗进去,凝成了一个血珠。
他伸出手指在剑鞘上搓了两下,放到鼻尖底下。
“没腥味,掺了防腐液。”
展昭抬起头,视线越过交织的铜线,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白玉堂。
“不是人血。”
白玉堂绷紧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那只握剑手骨节突出,硬生生将抽出三寸的剑按回了鞘里。
“老王八就会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白玉堂骂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头顶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铜线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弹出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正贴着青石台阶一寸寸往下压。
铜线上泛着暗沉的幽蓝光泽。
展昭用剑尖挑起一根垂到腰间的铜线。剑锋刚碰到铜丝,线皮表面立刻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油脂。
“浸了毒。”
展昭提剑将那根铜线压在台阶边缘。
“一旦被网住,上面的倒刺会立刻锁死骨头。越挣扎,收得越紧。”
白玉堂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黄铜匣子。
“这楼里的机括全靠地下水脉驱动。水流带动齿轮,齿轮拉扯铜网。只要切断上面那个总绞盘的传动轴,这破网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他仰起头,看着上方黑黢黢的通道。
“五爷上去卸了它的轴承。”
“不行。”
展昭横剑挡在白玉堂身前。
“你仔细听头顶的声音。”
展昭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身体重心大半压在右腿上,刚才硬接机关人陌刀让左腿伤势加重了。
“除了齿轮咬合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吸声。不止一个。这铜网阵不是全自动的,上面有死士在手动控制绞盘。你现在上去,就是活靶子。”
白玉堂的目光在展昭那条微微发颤的左腿上停了两秒。
他反手将黄铜匣子塞进展昭手里。
“这毒烟是你讨来的。你说怎么用。”
展昭接过匣子,大拇指按在侧面的机括上。
“石室里温度高,这螺旋阶梯越往上,空气越热。热气往上走。曼陀罗毒烟遇热扩散极快。”
展昭指着阶梯两侧墙壁上用来照明的红纱琉璃灯。
“把灯油挑出来,泼在阶梯上点燃。借着火势,把毒烟送上去。”
白玉堂走向上方最近的一盏琉璃灯。剑尖一挑,灯罩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洒在青石台阶上。
他又连续挑破了三盏灯。
灯油顺着台阶的缝隙往下流,形成了一道两尺宽的阻火带。
“点火。”
白玉堂退到展昭身侧。
展昭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后直接扔进灯油里。
火苗窜起半人高,橘红色的火光将昏暗的石梯照得透亮。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呼吸都感觉灼痛。
展昭按下黄铜匣子的机括。
“哧——”
一股浓郁的紫黑色烟雾从匣子里喷涌而出。
他将匣子对准了火墙的根部。
毒烟接触到高温,体积迅速膨胀,借着上升的滚滚热气,化作一条紫黑色的毒龙,顺着狭窄的螺旋阶梯直冲而上。
“捂住口鼻。”
展昭把空了的黄铜匣子随手砸向墙壁,反手扯下半截被割破的衣袖,按在自己脸上。
白玉堂扯起了那件满是蝙蝠粪的蜀锦长衫下摆,捂住了口鼻。
“你这猫脑子倒是好使。拿一品堂的毒去对付西夏细作,这笔账算在你开封府头上还是我陷空岛头上啊。”
白玉堂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透着股闷闷的笑意。
“算在冲霄楼的账上。”
展昭紧盯着上方。
紫黑色的毒烟已经完全吞没了头顶的铜网阵。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上面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紧接着,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绞盘停了。
悬在半空的铜网失去了拉力,松垮垮地垂落下来,像一团破旧的渔网堆在台阶上。
“走。”
白玉堂一脚踹开挡路的铜网,提剑踩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灯油往上冲。
展昭提了一口气,跟在后面。左腿的经脉被火气一烤,那种钻心的麻痛感反而减轻了不少。
两人冲过毒烟弥漫的区域,来到了第三层的入口。
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大厅正中央,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青铜柱。柱子上缠满了手腕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四面的墙壁。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死士,七窍流出黑血,显然是被曼陀罗毒烟直接毙了命。
“四哥!”
白玉堂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青铜柱的顶端。
那里挂着一个巨大的生铁鸟笼。
笼子里盘腿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那人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短打,手里居然还捏着个干瘪的酒葫芦。
听到白玉堂的声音,那人慢慢抬起头。
一张透着精明气的脸露了出来。正是陷空岛四鼠,翻江鼠蒋平。
“老五啊,你再晚来半个时辰,你四哥这把老骨头就要被这笼子里的铁刺扎成筛子了。”
蒋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底气还在,看来没受什么致命伤。
白玉堂脚尖点地,直接跃上青铜柱,银剑挥出。
“锵!”
削铁如泥的剑砍在鸟笼的生铁栅栏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反倒震得白玉堂虎口发麻。
“别白费力气了。”
蒋平用葫芦敲了敲身后的铁栏杆。
“这笼子是陨铁掺了玄铁浇筑的。别说你的剑,就是大内御用的□□也劈不开。”
展昭走到青铜柱下,抬头观察鸟笼的结构。
“蒋四侠,这笼子没有锁眼。”
“展大人也在啊。”
蒋平看到展昭,咧嘴笑了一下。
“老五信里说你腿伤复发了,我还当他夸大其词,看你这站姿,这是真瘸了。”
“四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的猫腿!”
白玉堂从柱子上跳下来,脸色很难看。
“这破笼子怎么开。”
“笼子连着底下的水脉总闸。”
蒋平收起笑容,指着大厅四周的墙壁。
“这楼里的水不是往外排的,是在往里灌。那个叫老鬼的王八羔子,把陷空岛地下的九个水眼全改了。借着水流的落差,他在这大厅底下蓄了一个巨大的水压池。”
蒋平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凝重。
“水压池的顶板,就是这根青铜柱的底座。笼子里的重量只要发生变化,底座就会下沉,直接引爆水压池里的火雷。”
展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要炸毁陷空岛的地下水脉。”
“不止。”
蒋平把干瘪的酒葫芦砸在铁柱上。
“陷空岛的水脉直接连着汴河下游的运河大坝。这里一炸,大坝必溃。下游几十万亩良田和十几个州县全得泡在水里。”
“老鬼在哪。”
白玉堂攥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在顶层。”
蒋平看着展昭。
“老鬼让人把我关在这里,当着我的面把枢密院的军械账本和引爆火雷的总机关放进了顶层的机枢室。他是算准了你们会来救我。只要你们碰这笼子,火雷就会炸。”
救蒋平,引爆火雷,江南就会被水淹。
不救蒋平,去顶层找老鬼,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在拖延时间。”
展昭回忆着王伦的供词和蒋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