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汴梁城的更鼓刚刚敲过三更。
展昭踩碎一片残瓦,左腿膝盖不可抑制地往下沉了半寸。白玉堂渡入的真气护住了主脉,但高强度的提气运功依然让骨缝里的酸刺感一阵阵往上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探过来,托住了他沾满香灰的白衣手肘。
“开封府的屋顶要是都像你这么踩,赵司吏明天就该上吊了。”
白玉堂借着这股托力,把展昭的重心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展昭顺势卸去力道,在飞檐的鸱吻上站定。
前方两里外,就是皇城司天牢。
太暗了。
按照大宋军制,天牢外围应该有三座彻夜燃烧的牛角火塔,巡墙的缇骑每半柱香交接一次。但现在,那片灰砖建筑群就像一块巨大的砚台,连个火星都看不见。
展昭手指贴上剑柄。
“火塔灭了。甲辰位的暗哨也没动静。”
“太师那帮手下动作倒是快。”
白玉堂反手按住剑柄,推开了剑格。
两人顺着城墙根的死角翻入天牢前院。
青石板上有一层极薄的水汽。展昭蹲下身,指尖在石缝里蘸了点水,放在鼻息下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是一股很淡却甜腻的香气。
“曼陀罗花粉兑了水。”
展昭压低嗓音,顺着水迹的方向看向牢门。
“他们没杀外围的守卫,用迷药放倒了所有人。他们不想惊动周围的巡城营。”
“杀人费时间,迷药最快。看来那九千九百斤火药已经就位了。”
白玉堂走到精铁铸造的千斤闸前。大门从里面锁死了。
他摸出两根极细的铁丝,顺着锁眼探进去,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门上。
机括摩擦的微响顺着铁壁传出。
展昭背靠着大门,目光扫视着四周浓重的黑暗。
咔哒。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白玉堂手腕一转,千斤闸露出一条缝隙。
浓烈的硝石味夹杂着天牢特有的霉变气味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闪身入内。
顺着青砖甬道往下走,墙壁上的油灯被刻意掐灭了。脚下的地砖开始出现明显的车辙印。
印子极深,两侧的砖缝甚至被压出了裂纹。
“独轮车。车轮绑了软布。”
白玉堂剑尖点着地上的印记。
“往下走。这帮耗子把火药全运到最底层了。”
皇城司天牢分三层。最下面那层水牢,常年不见天日,专门关押重犯。
刚转过第二层的楼梯拐角,空气陡然一沉。
展昭的左耳动了动。极轻的风声从头顶的横梁上灌下来,是机括弹射的闷响。
“上面!”
展昭连剑带鞘向上猛击。当当数声脆响,几枚喂了毒的透骨钉被剑鞘砸进墙壁。
黑暗中,两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扑下,手里握着弯如新月的短刃,直取两人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招式。西夏一品堂的死士。
白玉堂连退半步,长剑迎着左边那人的刀锋切了进去。
刀刃相撞,没有发出声音。白玉堂的剑脊顺着对方的刀刃往下一滑,直接绞住对方的手腕,右腿膝盖猛地顶在对方的肋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右侧的死士见状,刀锋一转,舍了白玉堂,直扑展昭那条受了伤的左腿。
对方看出了展昭下盘不稳。
展昭不退,他右手握着剑鞘末端,左手猛地一推剑格,长剑出鞘三分。半截冷彻骨髓的剑身刚好卡在死士的短刃前。
那死士收势不住,手腕撞在剑脊上,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展昭顺势用剑柄重重磕在他的后颈。
两人被放倒,全程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用到。
白玉堂扯下死士的蒙面布,摸走他们腰间的铜牌。
“全是外围望风的。里面肯定还有大鱼。”
他转头看了一眼展昭微微打颤的左脚尖。
“还能走?”
“走。”
展昭将剑推回鞘内,剑格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底层水牢。
这里的积水被抽干了。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
通道尽头的甲字号牢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韩统领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扒了,只剩一件满是血污的囚服。
虽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一把带血的匕首插在他的右胸腔上。伤口不在要害,但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粘稠的紫黑色。
牢房的四周,堆满了半人高的木箱。箱子上盖着印有军械司大印的油布。
一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引线,从韩统领脚下一直延伸到牢房深处的黑暗里。
展昭和白玉堂停在铁栅栏外。
韩统领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来晚了......”
韩统领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太师的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展昭双手搭在冰凉的铁栅栏上。
“韩统领在朝堂混了半辈子,难道还天真地认为他们会留一个知道底细的活口。”
他看着地上那条引线。
“九千九百斤火药。太师为了杀你一个人,摆这么大阵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韩统领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杀我......只需要一把匕首......”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了指牢房的地面。
“这底下......压着当年冲霄楼的督建名录......太师要炸的,是这块地皮......”
白玉堂长剑一挥,劈开了牢门的铁锁。
他大步跨进去,蹲在那些木箱前,用剑尖挑开油布。整整齐齐的震天雷,堆得像座小山。
“引线连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