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蹲下身,视线与郑岩平齐。
“不仅死了,还是被太师的人亲手灭的口。太师在天牢下面埋了九千多斤火药,连带着那份冲霄楼的督建名录,打算一起送上天。他连韩统领这种跟了他十年的心腹都能舍,你觉得,你这个远在江南的转运使,在他眼里算什么?”
郑岩的嘴唇哆嗦起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不可能......太师传信说,只要我把这批货送出去......他保我全家老小安然无恙......”
“这信上的字迹,是太师亲笔写的?”
白玉堂靠着舱柱,拇指一推剑格,长剑出鞘半寸,又‘咔’地按了回去。
“五爷打个赌。那信上肯定连个落款都没有。你家里那八十岁的老娘和刚满月的孙子,现在估计已经在去黄泉路上的马车里了。”
“你住口!”
郑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带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
他很清楚太师的手段。韩统领掌管皇城司,都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他远在江南,家眷全在汴梁,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包大人......”
郑岩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招......我全招。那批军械确实不在黑风峡了。三天前,就已经装了暗船,顺着水路出了海。”
包拯放下茶盏。
“送去了哪里。”
“冲霄楼。”
郑岩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你们以为冲霄楼只是一座楼?错了。那底下全挖空了。那是襄阳王存放私造兵器和火药的地下兵工厂。太师府这么多年在江南刮的地皮,全变成生铁和火药,送进了那个无底洞。”
展昭脑子里掠过陷空岛那座烧焦的废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韩统领死前说,冲霄楼的花销全是太师府出的。郑岩的口供对上了。
“太庙夺鼎是幌子,江南水灾是骗局。”
展昭站起身,手搭在剑柄上。
“太师在汴梁制造混乱,把开封府的主力全部引开,就是为了掩护这最后一批军械安全抵达襄阳。一旦这批火药入库,襄阳王的兵马就不再是拿着破铜烂铁的流寇,而是能直接攻打汴梁的正规军。”
郑岩喘着粗气,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
“账册你们拿去。我只求包大人,派人护住我在汴梁的家眷。我知道......我知道太师府在开封府里埋的那颗钉子是谁!”
郑岩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你们保我家人,我就告诉你们。那个人,你们绝对想不到。他就在包大人......”
郑岩的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根极细的红线顺着他的脖颈快速蔓延,像是一条有生命的毒蛇,瞬间钻入了他的下颌。
展昭神色剧变,长剑连鞘带人直接压向郑岩。
“按住他!”
白玉堂的动作更快,一个错步闪到郑岩身后,手指并拢成刀,狠狠切在郑岩脖颈的几处大穴上,试图封住毒气的扩散。
来不及了。
郑岩的眼珠子死死往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他努力想抬起手指向某个人,但手指刚抬到半空,就无力地砸在了甲板上。
黑色的毒血顺着他的七窍流出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和皇城司天牢外围的那股曼陀罗花粉的味道一模一样。但这次的毒性,烈了百倍。
“牵机药。”
公孙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用布条捂住口鼻,看了一眼郑岩的死状。
“毒药藏在他的牙槽里。这种药平时用特殊的蜡封着,一旦他心神剧烈波动,咬碎蜡封,三息之内,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白玉堂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毒血,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帮孙子,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展昭的视线落在郑岩那只至死都未曾合拢的右手上。那只手死死抓着衣襟的一角。
他蹲下身,用剑鞘挑开郑岩的手指,从衣襟的夹缝里,挑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澄心堂纸。
纸张只有巴掌大小。
展昭展开那张纸。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八卦阵图。
他手指顺着阵图的纹路摸索,在阵眼的中心位置,摸到了一点干涸的朱砂印记。
“包大人。”
展昭把纸递给包拯,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开封府后院库房的图纸。阵眼的位置,标的是公孙先生存放历年卷宗的密室。”
包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调虎离山。”
白玉堂把那本湿透的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这帮孙子知道你们会查冲霄楼的底细,他们要在你们回去之前,把开封府里所有关于襄阳的旧档全烧了。”
他转头看向展昭。
“那颗钉子,现在就在开封府里。”
江面上的风浪突然大了起来。座船在激流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船舱,单膝跪地,手里高举着一封用红漆封口的火急军报。
“报!大人!汴梁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的头盔都跑歪了,声音嘶哑。
“昨夜子时,八王府遭遇刺客夜袭。八王爷......重伤昏迷。太师已经以护卫皇城为由,调动城防营接管了开封府所有的卷宗库房!”
展昭扣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抬起眼,看向无尽的江面夜色。
太师这盘棋,现在才刚刚露出真正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