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开封府后院的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倒映着廊檐下随风晃动的红灯笼。
展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顺着霜华剑脊一点点往下擦。
剑刃上还残留着白帝城外沾上的血气,用清水洗过几次,那种黏腻的触感总算退了下去。只是左腿膝盖处刚被公孙策用银针扎过,足三里穴周围酸胀得厉害,连带着整条小腿的筋络都在一跳一跳地抽动。
头顶上方传来极轻的瓦片磕碰声。
声音很小。
展昭听见,但他没有理会,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剑。
白衣从屋檐边缘滑下来,卷起了屋顶的一篇落叶,落在台阶旁。
白玉堂手里拎着两个巴掌大的泥封酒坛,走到展昭身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公孙先生刚给你腿上扎完针,这就开始折腾你这把破剑了?”
白玉堂把一个酒坛扔进展昭怀里。
展昭单手接住。上好的花雕味扑鼻而来。
他把剑放于一边,伸手拍开泥封。
“十年前常州武进那桩案子,卷宗上的致命伤口走向,我一直觉得眼熟。”
展昭没接白玉堂的调侃,而是说起了案子。
“后来我才想通。那是白莲教刑堂杀手的独门剑法。专门用来对付内家高手的割喉招式。”
白玉堂喝了一口酒,侧过头看着展昭。
院子里的灯笼光线很暗,照在展昭半边脸上,把原本温润的轮廓勾勒得很锋利。
“你爹是个狠角色。”
白玉堂手腕搭在膝盖上,声音里带了点难得的正经。
“一个人单枪匹马把白莲教的暗线挖了个底朝天,还能从那帮疯子手里抠出半张冲霄楼的阵图。这本事,够在陷空岛坐头把交椅了。”
展昭的手指按在剑柄上。粗糙的金属纹路磨着指肚。
父亲当年的处境,比他现下难多了。没有包大人的后盾,没有官府的身份。只凭着一把剑,孤身一人把襄阳王和太师的谋划撕开一条口子。
他甚至不敢想,父亲在生命最后的那几天,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时,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一定是在拖延时间。用自己的命做诱饵,给长公主拖延把消息送出去的时间。
“襄阳,怕是龙潭深渊。”
展昭喝了一口花雕。烈酒滚落进胃里,带起一阵火辣辣的暖意。
“太师在汴梁折了羽翼,襄阳王一定会提前起事。那座冲霄楼里的火药……无解。一旦咱们动了楼里的机关,随时会连同半座襄阳城一起炸上天。”
白玉堂冷嗤出声,仰头灌下半坛子酒。
“千机锁阵再邪门,也是人造出来的。只要是人造的,就一定有阵眼。陷空岛地下那座子楼的水闸,五爷拆过了。如今不过是个建在旱地里的土窟窿,五爷还怕它不成?”
白玉堂把空酒坛往旁边花坛的泥地里一倒,站起身。
白衣下摆在夜风里带起一阵花雕的气味。
“你爹当年没查完,我们一起查完它。”
展昭抬头看着白玉堂。他动了动嘴唇。
“白玉堂......”
“哎……少来,别给五爷咬文嚼字。”
白玉堂转过身,走出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
“那把豁口的剑修好了,回头让人送你屋去。”
清晨。汴梁南城门。
城门刚开。几匹强健马儿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颜查散没有大张旗鼓,选择低调出巡。除了四个大理寺拨过来的随行差役,就只有两辆装载文书和赈灾银两的马车。
颜查散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骑在一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马上。
展昭一身黑色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宽沿斗笠,混在随行的差役中间,手里牵着一匹杂色马。
队伍出了十里长亭。
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一个穿灰布袄子的老头蹲在车轱辘旁边抽旱烟。
看到队伍经过,老头站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
他慢吞吞地走到展昭的马前,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得严实的方块,递了过去。
“家里老夫人让带给少爷的物件。路上御寒的。”
老头的声音又沙又哑。
展昭接过油纸包。手指在边缘捏了一下。里面是一沓厚实的纸张。
他认得这个老头。十年前在常州武进,这老头是父亲身边的车夫。只是后来父亲出事,他再也没出现过。
原来是被长公主藏了起来。
“多谢。”
展昭没多问,直接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队伍继续往前走。
官道上的风很大,地上的枯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颜查散扯了扯马缰,让马靠到展昭身边。
这位新科状元平日里拿的是笔杆子,这才骑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他在马背上悄悄挪动了一下屁股,动作有些僵硬。
展昭余光扫到了颜查散的小动作,心里暗自叹气。
这位颜大人要是连这点皮肉苦都吃不消,到了襄阳那龙潭虎穴,怕是连三天都活不下去。
颜查散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官道,压低了声音。
“展兄。襄阳那边,我没什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