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驿馆前堂。
黑漆漆的木门敞开着。外头的天阴沉沉的,风刮过院子里的旗杆,绳索拍打着木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颜查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上穿着那套崭新的八府巡按官服,绯色的袍面压得笔挺。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堆着半尺高的账册。
底下两排太师椅上,坐着襄阳知州,另有四位分管漕运盐铁的地方副手。
驿站管事弓着腰端着托盘,给几位大人添茶。茶水倒进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水声。
颜查散没碰手边的茶盏。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书页在手里翻得哗哗作响。
堂里没人说话。几个官员坐立不安,互相递着眼色。
颜查散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指肚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本账是天禧三年的旧档。”
颜查散抬起头,视线扫过底下众人。
“襄阳这两年收成不好,税银有缺口,本官能体谅。但这上面记的漕运损耗,诸位大人谁能给本官解解惑?”
襄阳知州站起身,宽大的官服袖子往下坠了坠。
“颜大人。这账目时间久了,官员交接难免有疏漏。况且这两年汉江水系总有水患,官船沉了也是常有的事。”
颜查散把账册往前一推,纸页贴着桌面滑出半尺,堪堪停在桌沿。
“水患?”
颜查散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州到襄阳这段水路,三年损耗了八千石米粮。八千石。你们襄阳的汉江,是漏了个填不满的窟窿不成?”
知州的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他拿袖口胡乱擦了一把。
“这......这……大人有所不知。沿江一带水匪猖獗,经常有流寇劫掠官船。地方守备军剿了几次,这帮人就往芦苇荡里一钻,实在是抓不干净。”
颜查散靠回椅背上。
果然如包大人所料,襄阳王把贪墨的钱粮全推给莫须有的水匪。
要在平时,这就成了一笔死账。
但今天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找碴的。
襄阳王府的暗卫十有八九就趴在房顶上听着。城东码头水匪是假,襄阳王的私运才是真。但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愣头青,且越不讲理越好。
“水匪。”
颜查散点点头。
“襄阳重镇,天子脚下,竟然有能劫走八千石军粮的水匪。本官既然领了巡按的差事,这事就不能不管。”
颜查散站起身,衣摆带倒了桌边的一个笔洗。
瓷器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底下的官员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传本官的话。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去城东的几处码头巡查。我倒要看看,这帮水匪长了几个脑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知州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城东水路复杂,万一惊动了流寇伤了大人,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无妨,本官自有定夺。”
颜查散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有劳诸位大人明日陪同。抓不到水匪,这八千石的亏空,就只能麻烦诸位大人补上了。”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转身,走向后堂。
留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颜查散一路走进后堂的卧房。反手把门闩插死。
身子靠在门板上,两条腿不可控地打着颤。
他抬起手,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官服的袖口都浸湿了一片。
这一去,等于直接把手伸进了襄阳王的钱袋子里。对方必然会调动暗哨和死士去保码头。
颜查散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凉茶。
冷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把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戏唱完了。剩下的,就看那两位的了。
襄阳城东。旧王府废墟。
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一点日光都不见。
展昭拿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枯树枝,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着就像个在城里捡破烂的流民。
他顺着旧王府坍塌的院墙外围往前挪。
旧王府占地极大,当年抄家之后,能搬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一圈破砖烂瓦。
走到一段相对完好的院墙时,他停下脚,手里的树枝胡乱在地上划拉着。
墙根底下的枯草堆里,压着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掌,压痕深达寸许。
展昭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往前走。车辙在一口枯井旁边消失了。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掩了大半,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石板边缘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大块,茬口还是新的。
展昭蹲下身,假装去捡井边的一块破布,手指顺势在缝隙边缘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湿润的泥浆,水汽很重,带着浓烈的土腥味。这是一□□井。
他把破布塞进怀里,站起身,余光扫过对街的窄巷。
巷口摆着一个茶水摊,两条长凳上坐着两个汉子。茶碗早已见底,两人也不喝,就那么干坐着。其中一个右手揣在怀里,坐姿前倾,脚尖点地。
展昭没有停步,拖着步子拐进了另一条街。
半日后。城东废弃别苑后方。
这里离旧王府只隔着两条街,但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连要饭的都不愿意往这边凑。
白玉堂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秆,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视线落在别苑后墙外的一条排水沟上。
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底下是一层黑乎乎的淤泥。
白玉堂吐掉嘴里的草秆,踩着几块突出的石头,轻巧地跃进沟渠里。
他顺着沟渠往前走。
没走多远,就见杂草从中间被人踩出的一条道。
踩出的脚印很深,鞋底的花纹印在烂泥里,是官靴专用的底纹。
这帮人连换双鞋的规矩都不懂。
白玉堂冷笑了一嗓子。
他顺着脚印走到沟渠尽头。
那里是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砖窑。窑口早就塌了,被一堆乱砖头堵得严严实实。
白玉堂走到那堆乱砖前,拔出腰间的银制小刀,顺着砖块之间的缝隙插了进去。
刀刃进去了一寸,就碰到了另一层硬物。
里面还砌了一道墙。
白玉堂把小刀抽出来。刀刃上结着一层极细小的水珠。
有风从砖缝里透出来。
带着跟旧王府那边一模一样的土腥味和水汽。
看来这砖窑底下,也通着那条地下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