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跟在他身后,脚尖精准地落在展昭踩过的地方,两人像两道灰色的影子,快速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暗渠的尽头。
一扇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门没有上锁。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展昭抽出背上的霜华,用剑鞘顶住石门,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石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
墙壁上的铁架子里插着两根火把。火把燃烧着,松脂滴落在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小滩黑胶。看火把的长度,烧了还不到一半。
这间石室里一直有人。而且就在不久前更换过照明。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子腿是用不同粗细的木头强行拼接的,上面甚至还留着带皮的树疤。
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型号的锉刀、木锤、半个成型的铜齿轮,还有一盏已经熄灭的铜油灯。
角落里堆着一堆锯开的旧木料。
这是一间临时的匠人工坊。
展昭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走进去。他习惯在进入一个陌生环境前,先把所有的细节观察一遍。
白玉堂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张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只粗瓷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白玉堂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海碗的边缘。
碗里的水晃荡起来。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的浮灰。
“人还在。”
白玉堂盯着那圈水波纹。
“这碗水倒下去最多两天。灰还没落厚。”
展昭走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一处刻痕上。
那是三道呈品字形交错的短促线条。
和老掌柜交给他那块铁片上的剑痕一模一样。那是展家剑法的起手式简化图。
在这个刻痕的旁边,用炭笔重重地写着两个字。
“已读”
白玉堂绕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他认得你爹留的记号。”
白玉堂把剑抵在地上。
“而且,他还知道,会有人拿着这个记号来找他。”
展昭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
桌角压着一张边缘发黄的桑皮纸。
纸上的字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带着一种急躁的情绪。
“千机锁在下一层,从右边楼梯下。”
“不要走左边,左边是空的。”
展昭把纸条拿起来。
在纸条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这行字写得很小,字迹也没有上面那么用力,反倒透出一股无奈。
“你们带了吃的吗?”
展昭看着那最后几个字,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下。
白玉堂凑过来看清了纸上的字。
他靠在桌子边缘,双手抱在胸前。
“这人在地下待了七八年,脑子还没坏。”
白玉堂点评了一句。
“还能惦记着要吃的,说明襄阳王府那帮孙子没能困死他。”
展昭把纸条放回桌上。
“他还在。那就按他说的,走右边。”
展昭转身,解下腰间的干粮袋。
他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面饼和两块肉干。
他拿出一块面饼,用力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和一块肉干放在了桌子上,紧挨着那个装着半碗水的粗瓷海碗。
白玉堂看着他的动作,没出声。
他知道那只猫在想什么。一个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坊里熬了七八年的人,这半块面饼,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活人气息。
两人离开石室。
石门外,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台阶。
台阶分成了左右两侧。
展昭没有犹豫,直接走向右边的楼梯。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湿度就越大。那股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种味道,在陷空岛地下水闸的那座伪楼里,展昭和白玉堂闻了整整三天。
这是千机锁阵独有的死亡气息。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粗壮的铁栅栏门。
门上的挂锁没有锁死,只是虚挂在铁环上。
展昭伸手把铁锁取下来,推开栅栏门。
沉重的铁门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上面那个石室大出十倍都不止的巨大空间。
没有采光,也没有照明。
只有空间最底部,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水光。
那是襄阳城地下的暗河。整座冲霄楼的底座,就建在这条暗河的正上方。
千机锁阵就在前方的那片黑暗里。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好似已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在四周回荡。声音低沉,却连绵不绝,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地面的轻微震颤。
这座楼里的核心机件,一直运转。
白玉堂站在铁栅栏门内。
他看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你爹当年没走到的地方?”
展昭把解下来的霜华重新系紧。
他把剑带在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整了整衣摆,把刚才被铁矛划破的袖口扎紧。
“走吧。”
展昭迈步跨进那片黑暗。
白玉堂偏过头,看着展昭的背影。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面对死亡机关的忌惮,只有一种压抑在骨子里的兴奋。
“你爹的老部下说,墨隐一直在底下等着有人来收网。”
白玉堂跟了上去,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五爷今天倒想看看,等了我们七八年的,到底是个活人,还是是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