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把霜华在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迈出铁栅栏门。脚下的青砖地道到了尽头,换成了一层粗糙的岩石路面。
头顶没有横梁,是一整块天然的岩层。底下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很重的水腥气往鼻腔里灌。
走在前面的白玉堂突然停住了脚。
他把裹得严实的剑杵在地上,偏过头,耳朵对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深处。
“齿轮在转。”
白玉堂的声音压得很低。
展昭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深处看。
黑暗里传来连续的闷响。声音沉闷,规律。
“墨隐没关总闸。”
展昭的视线扫过身侧的石壁。
“他故意留着。”
白玉堂冷笑了一嗓子。
“留着给五爷拆?”
“留着他自己拆。”
展昭看着脚下的路面。
通道只有三尺宽。左边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右边彻底断崖。底下两丈深的地方,一条地下暗河正在翻滚。水流拍打在两侧的岩石上,撞出白色的水沫。
那股水汽就是从底下蒸腾上来的。
展昭贴着左侧的石壁往前走。手指在粗糙的岩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指肚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凹陷感。
他停下脚步,把手指重新贴上去,顺着凹槽的边缘摸索。
刻痕很浅。是某种锐器硬刮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五步。石壁上又出现了第二道一样的刻痕。
一直顺着通道延伸进黑暗里。
白玉堂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印子。
“不会是你爹留下的吧?”
展昭手指捻了捻。指肚上没有灰。
“不是。刻痕的边缘很扎手,里头的石粉还没掉干净。”
他把手收回来。
“是墨隐。他在给进来的人指路。”
白玉堂把缠着布条的剑重新提在手里。
一个在地下关了七八年的人,不光没死,还在给后来者留路标。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顺着墙上的记号继续往前。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极转弯。
刚转过弯角,前面的路断了。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铁木横梁,从左侧的石壁直接凿穿到右侧的虚空里,拦在通道正中间。
横梁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悬着一排铁刺。
刺尖发黑。借着底下暗河反射上来的微弱水光,能看到刺尖边缘凝结着一层绿色的胶状物。
唯一能通过的地方,是横梁正下方的一段石阶。
石阶是直接嵌在右侧岩壁上的。最宽的地方不过三指,只够放下半个脚掌。
要过去,人必须把腰压得极低,后背贴着头顶那些淬毒的铁刺,双脚踩在悬空的窄阶上,一步步挪过去。
展昭在横梁前站定。
他把这两处的距离在心里丈量了一遍。
“铁刺倒悬。人过去的时候必须弯腰低头,注意力全放在头顶,脚下就容易踩空。”
白玉堂盯着那条石阶。
“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
“我走。你回头看后面。”
展昭迅速把排头的位置接了过来。
白玉堂眉头拧在一起。
“为什么?”
“你擅长拆锁,我擅长看路。”
展昭抬起手,把背上的霜华往旁边挪了半寸,防止剑柄磕碰到石壁。
“这里不需要拆锁。但需要看水。”
白玉堂知道这猫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这里的地形确实不适合他那种大开大合的轻功路数。
白玉堂退后半步。
他把长剑横在身后,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堵死了后方的退路。
展昭提了一口气。
他把重心压低,右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鞋底传来坚硬的触感。石阶表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他没敢用力踩实,脚尖在青苔上蹭了两下,把最滑的那层刮掉,这才把一半的重量压上去。
身子跟着往下缩。
脊背传来一阵寒意。那排淬毒的铁刺离他的发顶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调整呼吸,左脚跟上。踩中第二级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
展昭的视线始终盯着脚下的石阶,余光防备着头顶的铁刺。
走到石阶正中央的时候。
底下暗河的水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展昭的左脚停在半空。
他转动眼珠往下看,视线穿过脚下的缝隙,投向水面。
底下有一团黑影。
很大。足有寻常人三个加起来那么宽。
那东西顺着暗河的水流,正在缓缓上浮。水面上的微光照在它背上,像是一块长满水草的巨大沉木。
但展昭的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是石头或者木头。
那东西的边缘在动。随着水流的冲刷,它正在一点点调整方向,对准了石阶正下方的位置。
展昭咬住舌尖。
把那股想要低头仔细探查的本能强行压了下去。
在这里分心,等于把命送给头顶的铁刺。
左脚平稳地踩下。
他加快了脚下的频率。
最后一步跨出,靴底稳稳落在对岸宽阔的青石板上。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嗓音。
“水里有东西。”
白玉堂站在横梁另一侧,姿势未变。
“活的?”
“活的。”
展昭看着那片水面。
“在水底下,没上来。”
白玉堂提着剑,身形往下猛地一伏。
身子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他脚尖在石阶上连点数下,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两三次呼吸,人已经安稳落地。
经过正中间那段石阶时,他眼皮往下搭拉了一下。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流冲刷岩壁的白沫。
“走了。”
白玉堂拍了拍袖子上的水汽。
两人继续往前。
过了这条窄阶,通道重新变得宽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