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石壁往两侧退开,露出了一个圆形的地下石室。
石室大约有一丈见方。周围的墙壁没有什么修饰,全是开凿时留下的粗糙断层。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
台上亮着一盏油灯。
灯火只有黄豆大小。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把周围的影子拉得极长。
展昭走到石台前。
油灯的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放着一块铁片。
他拿起那块铁片。
大小和形状,跟老掌柜在茶楼里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展昭把铁片翻过来。
粗糙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能走到这里,说明去过那座伪楼。”
白玉堂凑到石台边。他瞥了一眼铁片上的字,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知道进来的人去过那?”
“因为如果不去那里,看不懂入口处的齿轮构造。”
展昭把铁片放回石台上。
“外头那道铁栅栏门上的暗锁,用的是反向榫卯。没去过伪楼的人,连第一道门都进不来。”
他拿起油灯底下的那张纸。
纸面很脆,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
上面的字迹比外面砖墙上刻的还要潦草。写到最后几行,笔画几乎变成了毫无章法的线条,透着一股写字人极度焦躁的情绪。
展昭把纸页凑近油灯。
“总闸在千机锁正下方。齿轮组十二个,由暗河水流驱动。”
展昭念出纸上的内容。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响。
“锁阵的核心不是咬合。是平衡。”
白玉堂的目光定在纸面上。
“断水就能断力。但断水的同时,必须用外力卡住主齿轮。”
展昭的视线顺着那几行字往下走。
“否则失衡导致齿轮倒转,整座楼的火药会提前引爆。”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
“墨隐。嘉祐六年秋。”
展昭看完,把纸页对折。
就在纸张最底部的边缘处,他还看到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字。
字迹没有上面那么用力,反倒透出一种随意的感觉。
“纸快用完了。你们来的时候,记得带纸。”
展昭看着那行小字。
这句话,和之前在工坊木桌上写的那句“你们带了吃的吗”,如出一辙。
一个被困在地下七八年的机关大师。没疯,没死。还在算计着怎么把这座要命的楼彻底弄塌。甚至还能在绝笔一样的留言里,惦记着让接应的人带几张擦屁股的纸。
展昭把破纸收进怀里。
“他确实在等我们。”
白玉堂靠在石台上,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他连怎么拆都写明白了。总闸就在底下。卡齿轮的事五爷来干。那还等什么?”
白玉堂站直身子。
“下水。”
“等一个时机。”
展昭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石台上的那盏油灯上。
灯盏是用一块凹陷的石头做的。里头装着大半下浑浊的动物油脂。一根粗糙的麻绳充当灯芯,泡在油里。
火苗虽然小,但烧得很稳。
“他应该算过我们的脚程。”
展昭指着那个石碗。
“这盏灯,是他走之前特意点上的。”
白玉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点灯怎么了?这底下黑灯瞎火的,他不点灯怎么写字?”
“你看碗里的油量。”
展昭伸出食指,在石碗外壁的油垢痕迹上比划了一下。
“碗壁上有一条很清晰的油线。说明这碗油原先是满的。按照这根灯芯的粗细和火苗的大小,烧掉这些油,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展昭抬起头,看着白玉堂。
“我们从客栈出来是四更天。进枯井,走暗渠,再到这里。正好两个时辰。”
白玉堂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到这儿?”
“不止。”
展昭收回手。
“这盏灯剩下的油量,还能烧大约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后,天就大亮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石室外漆黑的通道。
“他要我们白天动手。”
白玉堂跟上他的思路。
“为什么是白天?襄阳王府那帮死士白天防卫最严。咱们在这个时候下到底下去卡齿轮,外头要是有点动静,咱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因为断水的同时必须卡住主齿轮。”
展昭隔着衣服按了按怀中之物。
“这么大的水力驱动。人力卡住十二个主齿轮导致的倒转时间窗口,绝对撑不过半盏茶。”
展昭转过头。
“半盏茶的时间,足够让他从暗处出来接应我们。”
白玉堂听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他白天才在底下?”
“因为这盏灯。”
展昭指着台子上的火苗。
“如果他是今天白天离开这里的,那这盏灯早该灭了。但他选在我们进来的前两个时辰把灯点上。”
展昭把衣服下摆扎紧。
“这是他给咱们留的记号。告诉我们,他还活着,而且他能自由进出这个底层空间。明天白天,他会回来。”
白玉堂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
墨隐把拆楼的底牌留在了这间石室里。
“那咱们现在出去?”
白玉堂把剑扛回肩上。
“出去。”
展昭顺着原路往回走。
“白天再来。”
两人退出石室。
通道里再次只剩下水流的冲刷声和齿轮沉闷的转动声。
展昭走在前面。
经过那道挂着淬毒铁刺的横梁时,他没有再低头看水面。
那底下的东西不管是个什么活物,只要它不往岸上爬,现在就没功夫搭理它。
明天白天。
等颜查散在城东码头把火点起来。
这冲霄楼底下的主齿轮,就该彻底停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