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的通道很短,不到十步。
脚下的石板比外头平整得多。石壁上凿出了几个浅坑,塞着几团烧剩下的麻核。
走到尽头,是个比工坊更逼仄的石室。
一张破草席铺在角落。草席边缘已经破烂不堪。
一盏油灯搁在几摞旧书上。书脊的线全断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不知道被老鼠还是虫子啃得坑坑洼洼。
墙角立着三个陶罐,旁边是一口边缘豁了口的小铁锅。锅底挂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头顶正上方,有一道不到两指宽的裂缝。一丝微弱的日光顺着裂缝挤进来,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打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斑。那是这间石室唯一的通风口,也是人能分辨日夜的唯一凭证。
展昭侧身走进去。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墙角的陶罐。
最左边的罐子没有盖。里头装着大半罐水。水面上没有浮灰,清亮见底。看来这地下有稳定的水源。
白玉堂跟在后头,脚尖在门槛外停住,没往里进。
他个子高,这石室的顶太矮,进去就得一直佝偻着背。他的视线扫过那口铁锅底下的灶灰。
灰层很厚,里头还混着几根没烧透的干草梗。
“你一个人在底下住了七八年,就靠这些过日子?”
白玉堂手搭在剑鞘上,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跟活埋没什么两样。
墨隐没有回头。他走到草席边上,把手里的铁钎往墙角一靠,整个人盘腿坐了下来。干瘪的皮肉在骨头上绷出一道道沟壑。
“习惯了。”
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在这小空间里显得更沉。
“上面送东西的人,五年换了三茬。生面孔摸不清王府暗哨的规律,有时候送不进来。断粮的时候,靠石壁上的苔藓也能顶三天。”
白玉堂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长公主的手要伸进襄阳王府,还要避开所有的耳目,每个月往这枯井里扔一次东西,这背后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不可计量。襄阳王府的暗哨网比他们想象的要更严密。
展昭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剩下的几块面饼和肉干。
他走过去,没有递给墨隐,而是弯下腰,贴着那个装水的陶罐边缘,把油纸包平平整整地放好。
和之前在工坊木桌上留粮的动作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他站直身子,什么也没说。
墨隐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看。他没有道谢。
他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身前的那块青石板上点了点。
“千机锁阵的核心,就在这间石室的正下方。”
他抬起头,看着展昭。
“阵眼是口井。井里有十二根铜柱围成圈。你们要找的东西,就放在正中的石函里。”
墨隐扒开草席,露出底下的石板。
他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的凹槽,猛地一掀。一股比外头还要阴冷数倍的寒气顺着洞口直往上蹿。
底下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阶。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展昭右手压住腰间的剑,左脚探下第一级台阶。
霜华的剑鞘尾端不可避免地擦过狭窄的石壁,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石阶盘旋向下,大约走了一丈多深,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展昭站稳身子。借着墨隐从上面递下来的火把光亮,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口巨大的旱井。
井底铺着整块的青石,干燥得很。
井壁四周,十二根大腿粗细的青铜柱子拔地而起,直直顶着上方的岩层。青铜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绿锈,但透过锈迹,依然能看清柱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线条深深刻进铜胎里,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
正中央的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函。
墨隐顺着石阶走下来。
他拿着火把,走到离石函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每根柱子上刻的是一个阵符。”
墨隐用火把指了指那些青铜柱。
“十二根柱子的阵符串联起来,就是启动底下火药引信的锁链。只要有一根柱子被触动,或者解法不对,整个千机锁阵就会立刻引爆。”
白玉堂最后落在井底。
他走到一根铜柱前,视线顺着符箓的走向往下捋,最后停在柱子根部与地面石板交接的地方。
“所以东西不能直接拿。”
白玉堂看着地上的石函。
“对。”
墨隐把火把插进墙壁的铁环里。
“石函的底座锁芯,和十二根铜柱连着。强行撬开石函,同样会触发引爆。”
展昭走到石函跟前,蹲下身。
石函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锁眼,只有盖子和底座之间有一道接缝。
他仔细观察接缝周围的石纹,努力记在脑子里。
“想破阵,方法有两个。”
墨隐沙哑的声音在井底回荡。
“一是找到这十二根铜柱的锁解顺序,逐一解锁。但……解错了任何一根,都会触发火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二是用外力切断铜柱与石函之间的联动。但切断联动的同时,必须堵住引信的通道,不让火星落入下头的火药层。”
白玉堂靠着旁边的石壁,双手抱在胸前。
“你刚才说一是逐一解锁。那这顺序你知不知道?”
墨隐沉默了。
火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知道。但不全。”
他走到刚才白玉堂看的那根铜柱前,蹲下身,用干枯的指尖划过铜柱底座上一道不易察觉的刻痕。
“当年图纸都在老子脑子里。但我只记住了前面六根的顺序。”
他抬起头,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恨意。
“后面六根,是襄阳王的人后来改过的。”
展昭站起身,视线从石函移到墨隐脸上。
“谁改的?”
“襄阳王从蜀中请来的另一批工匠。”
墨隐吐了口唾沫,砸在青石板上。
“老子被关在上面那间屋子里,没见过他们。只知道他们带了大量的猛火油和精铁下楼。等老子再摸下来的时候,这后六根的阵符已经被改头换面了。”
三人顺着石阶重新回到石室。
墨隐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他们走出暗门,来到通道边缘一处外凸的平台上。
站在这里,正好能俯瞰整个千机锁阵。
火把的光照不到底,但那些巨大的齿轮轮廓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
“看清楚了吗。”
墨隐指着底下。
“这楼分三层。火药在最下层的夹板里。铜柱是中间的阵眼。你们刚才停掉的齿轮,在上层。”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