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那扇漏风的木窗被一根短棍支起半寸。
更鼓声从长街尽头传过来,敲了三下。
屋子里的炭盆早就熄了,里头的灰透着一股冷浸浸的湿气。桌上摊着三张发黄的纸,边角被镇纸压着。
一张是展昭凭着记忆,勾画出来陷空岛那座楼的齿轮排列图。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和榫卯卡口。
另一张是今天摸黑记下来的地下十二根铜柱阵符摹本。
旁边还搁着两块铁片。一块是老掌柜给的,一块是墨隐留下的。
展昭伏在桌案前。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炭条,指肚沾了一层厚厚的黑灰。炭条在纸面上划过,发出阵阵沙沙声。
写了涂,涂了又写。
桌脚边扔了七八个揉得稀烂的纸团。
白玉堂靠在窗台上。
他的视线穿过窗缝,落在对面街角的一处暗巷里。那里蹲着个卖馄饨的摊贩,锅里的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可那摊贩的眼睛却没往锅里看,而是一直盯着客栈的大门。
襄阳王府的暗哨换了一拨,盯得更紧了。
白玉堂收回视线。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个废纸团,慢慢将它展平。
纸上画着四根铜柱的阵符,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墨迹似乎要透过纸背,足见下笔的时候力道有多大。
这猫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
白玉堂把那张废纸揉回原样,随手一弹,纸团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砸进墙角的竹篓里。
展昭手里的炭条突然停了。
他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解开了。”
展昭的声音透着点沙哑。
他把面前那张画得最满的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桌沿边上。
白玉堂离开窗台,走到桌前,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的十二根铜柱没有排成一个圈,而是被炭条切成了三截。
“这些铜柱不是独立排列。”
展昭用沾满黑灰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十二根铜柱,每四根是一组。一共三组。”
他指着旁边那张陷空岛的图纸。
“你看这儿。陷空岛的水楼里齿轮,是分三层咬合的。水力从最外层推进去,层层加码,最后锁死核心。这是递进。”
展昭的手指挪回阵符摹本上。
“而这旱楼底下的十二根铜柱,正好反过来。”
“墨隐说过,水楼是顺,旱楼是逆。”
展昭抬起头。
“水楼的齿轮是逆水运转,旱楼的阵符就是顺水排列。要解这套锁阵,就必须从最里头的那一层开始,往外退着解。”
白玉堂盯着纸上那些被圈出来的阵符。
“确实,这种反打榫卯的倒扣阵,要退着拆。那你推演出来,第一步从哪一根下手?”
展昭拿起炭条,在图纸最底下的一个符号上画了个黑圈。
“从最里层的最后一根起手。”
“也就是第四根。”
他在纸上写下一排数字,字迹干练凌厉。
“第四根起手,然后是第三、第二、第一。这是第一层。”
“转过去,接第八根。倒退拆第七、第六、第五。这是第二层。”
“最后是外围的第十二、第十一、第十、第九。三层全破,机括脱扣。”
白玉堂把这串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将它套进陷空岛地下那堆要命的铜网和齿轮结构里。
“跟水楼的结构咬得上。”
白玉堂直起腰。
“后六根可是被蜀中工匠改过的,你这倒推的法子,算不算得上万无一失?”
“虽不敢妄言万无一失,但我有信心。”
展昭把炭条放下,双手在衣服下摆上擦掉黑灰。
“蜀中的工匠再怎么改阵符的样式,也改不了地下十二根铜柱的生铁底座。底座的承重没变,机括的传导顺序就不可能变。”
展昭将那张写满顺序的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伏案,后背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他抬起手,用力捏了捏僵硬的后颈肉。
白玉堂伸手端起桌上空了的粗瓷茶碗,转身搁到屋角的脸盆架上。路过桌沿的时候,顺手把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往里推了半尺,避开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
“歇着吧。”
白玉堂说完,直接和衣躺倒在靠里的那张硬板床上,双手垫在脑后,长腿一伸,闭上了眼。
“明天酉时,有的是力气要出。”
展昭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窗户上的短棍抽掉。木窗合拢,把更鼓声和冷风关在了窗外。
次日。
酉时前一刻。
残阳挂在旧王府西边的塌墙上头,天光正在迅速地往下沉。
枯井周遭的荒草被风吹得倒伏在地,沙沙作响。
展昭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霜华没有挂在腰间,而是用粗布条裹紧绑在背上,剑柄从右肩探出。
白玉堂依旧那身白衣。但这会儿,他那宽大的袖口已经用布绳一圈圈扎紧,一直缠到小臂中间。脚下的靴子也换了软底。
两人站在枯井边。
白玉堂双手扣住青石板的边缘,腰眼猛地一发力。
石板被无声地挪开一条缝隙。
白玉堂脚尖点地,身子像一片树叶,落进井底的阴影里。展昭紧跟着翻身而下,双手在井沿内侧借力一推,那块青石板顺势滑回原位。
此时暗渠里的空气比白日里更冷了。
带着粘稠水腥味的冷气,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两人贴着粗糙的砖墙往前走。
鞋底轻微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飘荡。
路过那间废弃的匠人工坊时,那扇虚掩的破门依然保持着之前的角度。
展昭停住脚,伸出手指,在门板那块生锈的铁包角上,用指甲刮出了三道深深的白印子。
三道印子,一长两短。
这是白天和墨隐约好的暗号。
刮完记号,两人没做停留,径直穿过那道铁栅栏门,走向暗河上方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外头的水闸还关着,那十二个庞大的主齿轮像巨兽一样悬在半空。
展昭走到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摸索着那扇隐藏的暗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
他伸手推开暗门,穿过那条极短的通道,进了墨隐藏身的石室。
石室地上的破草席已经被卷到了角落,露出那个通向底层的洞口。
寒气从洞口里呼呼地往上冒。此刻温度降到了最低点,那十二根铜柱底下的机括,现在是最迟钝的时候。
展昭左脚探下台阶。
石阶盘旋向下,刚走到一半,他就看到了底下的火光。
墨隐站在十二根铜柱围成的阵眼中央。
这老头今日换了一身灰布衣裳,衣裳虽然破旧,但整洁。乱如枯草的头发也用一根布条在脑后扎紧了。
他把铁钎提在右手,尖端指着地面。
那块装着盟书的石函,静静地趴在石板上。
展昭走到井底,在第四根铜柱前站定。
青铜柱体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冻得人手指发麻。
“我按倒序来。”
展昭的视线扫过铜柱底座上那些扭曲的阵符刻痕。
“第四根起手,然后第三、第二、第一。第一层解完,转向第八根。”
他在脑子里把怀里那张纸上的内容重新铺开。
墨隐站在三步开外,盯着展昭垂在身侧的手。
“你想好了?”
老头那破锣一样的嗓音在井底回响。
“想好了。”
展昭语气坚定。
“手不能抖。”
墨隐把手里的铁钎攥紧了几分。
“这底下的卡簧连着猛火油的引信。只要你解错一根,哪怕只是手指滑了半寸,那火药就会直接把这口井冲上天。”
“嗯。”
展昭回答得很快,像似早已想好了答案。
白玉堂没有下到井底。
他站在距离井底还有四五级台阶的位置,半蹲着身子。
手里的长剑倒戳在脚下的石阶上。他整个人背对着底下的阵眼,面朝石阶上方那条黑洞洞的通道。
他把后背交给了展昭,也把展昭的后背护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