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穆敦愤愤吐出一句 “米娜尔便是看中三王子权势,才背弃我另攀高枝”,关关神色微沉,调息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出言反诘。
“听你所言,你与米娜尔从前有过情意,她如今为权势弃了你?”
穆敦哽咽辩驳:“我们虽未曾定情,却是一同长大,她怎能这般贪图富贵负我?”
“难不成三王子容貌鄙陋、毫无才学?”
明珵在旁据实回话:“三王子品貌俊秀,通晓四国文书。”
“莫非品性卑劣,德行有亏?”
“才德周全,素来深受王上与王舅信赖。”
“或是他待米娜并无真心,联姻只为拉拢国相?”
“二人两情相悦,自幼情深。”
几番追问落地,关关默然不语,静静望着穆敦。
一连串诘问戳破他偏执借口,穆敦羞惭交加,堂堂七尺男儿,当场掩面失声痛哭。
见他哭得失态,关关心底骤然生出愧意,暗恼自己在旁人伤心之际言辞太过锋利,本该柔声劝解。她正要开口温言安抚,穆敦却抹着眼泪狼狈离去。
关关心绪忐忑,看向明珵:“明大哥,要不要追上去好生劝慰?方才是我说话太过尖刻。”
明珵缓缓摇头:“他如今钻进死胡同,满心偏执,若是一味软言迁就,反倒令他沉溺执念、误入歧途,直言点破,才是真正为他着想。”
二人望着穆敦远去的背影,想起从前那个开朗坦荡的少年只因情伤变得偏执狭隘,不约而同暗自轻叹,只盼他早日醒悟,勿要在怨怼里迷失本心。
又过月余,时序迈入正月。丘池本土历法异于中原汉历,原本并无岁首团圆贺岁的习俗,国中最隆重、形制近似中原新年的大典,素来是盛夏六月的苏幕遮盛会。近百年受中原风气浸染,丘池增设汉历元旦节庆:自元旦当日起,王城东郊马场连开七日牲斗大会,以羊、骏马、骆驼两两相较,凭胜负预判全年牧产丰歉,王室贵胄与冬日闲居的百姓接踵赴场看热闹。
一行人在马场观赏半日牲斗尽兴,明珵与伽罗衍如约履行昔日库乐定下的射箭赌约,择马场旁开阔地设靶较射。关关、伽罗弥朵、芮兹结伴相随,另有十数位与明珵和伽罗衍相熟的王族子弟、世家公子小姐闻讯同去、围观赏赛。
芮兹与穆敦本家素有交情,闲谈间说起近况:穆敦先前在家口出恶语非议三王子与米娜尔婚事,遭其父鞭责惩戒,已被送往索逻城的家族庄园闭门自省,众人听罢无不暗自唏嘘。
在伽罗衍身边,关关再次见到了赛提。他肤色深了些许,个头也长了不少,眸光却神采奕奕,整个人朝气勃勃,肩头稳稳栖着一只体态玲珑的水翎雕。
不多时,箭赛正式开场。首轮立射固定箭靶,次轮驰马奔射移动靶标,末轮纵入旷野仰射飞禽,三轮赛程由易至难、层层递进。几番酣战过后,明珵箭法更胜一筹,拿下比试头筹。二人精妙箭术看得围观之人热血翻涌,不分男女纷纷下场切磋,一场临时兴起的射赛反倒闹得热火朝天。
新年过后不久,伽罗弥朵与拓离朔敲定婚约,白玛、明珵同关关一同登门赴定亲之礼。丘池定亲恪守绳约、乳礼、石证三项古礼,礼数简约,满室温情。拓离朔家备妥浸过酥油的白绒祈安结绳、鲜乳与蜜果登门,由两家长辈亲手将彩绳系在伽罗弥朵腕间,祈愿岁岁安稳、情缘绵长。新人共饮一碗掺蜜鲜奶,喻两姓联姻、甘苦与共;末了二人同捡一块平整白石安置院中,以石为誓,情意坚如磐石。整套仪程落定,二人婚约传遍王城,只待择吉日完婚。
众人辞别伽罗弥朵府邸,伴着暮时暖光一同登车返程。
关关陪着白玛静坐车厢一侧,二人细细闲谈今日定亲诸礼的由来与寓意。
明珵策马随行在马车旁,指尖摩挲一面小巧青铜护身镜,耳畔萦绕着车厢里轻柔细碎的说话声。
晚风拂过沿街檐角悬垂的祈安彩绳,彩缕随风悠悠飘摇,淡淡的麦馕暖香混着乳甜果香漫遍街巷。落日熔金铺满王城长街,车马缓步穿行在融融暮色之中,一段安稳从容的岁月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