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天光清和,四下宁静,和风穿院。
关关临窗坐于案前,指尖握着炭笔,正潜心作画。
纸上秋原铺展,荒草接天,群鹤跃然,一幅秋原栖鹤图渐渐成型。她正专注勾画一只南飞的蓑羽鹤,落笔极轻,细细描摹鹤羽层层叠叠的纤薄绒毛,从翅尖的霜白,到颈羽的浅灰,再到垂落尾羽的蓬松弧度,栩栩如生。连鹤眼的清冷澄澈、飞翔中翅膀扇动的弧度都跃然纸上,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出画卷,南飞远去。
整座小院静幽幽的,唯有炭笔摩挲宣纸的细碎轻响,静谧安宁。
“姑娘!姑娘!快些去看看公主!出事了!”
急促慌乱的呼喊骤然冲破静谧,娑玛阿嬷步履踉跄冲进院落,素来从容温厚的眉眼拧满焦灼,来不及寻到关关所在,便慌声急唤。
关关手腕猛地一颤,炭笔在画纸划出一道突兀墨痕,堪堪成型的栖鹤图就此破了气韵。她心头骤然一紧,焦急与诧异漫上眉心。
今日初十,是丘池王族每月例行的小佛会。拂晓时分白玛还神色舒展、身子康健,伴着阿嬷入宫赴会,同宗室众人诵经听禅,不过短短半日,怎么会骤然出事?
她无暇多想,随手搁下笔,紧随阿嬷快步奔往白玛寝居。
内室帷帘低垂,屋中光线沉暗,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往日眉目温润的白玛僵卧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长睫无力耷拉,眼底凝着未干泪痕,像是独自扛下一场摧心折骨的重创。她似醒非醒,唇瓣不停翕动,细碎呢喃气若游丝,模糊难辨。
关关俯身侧耳,好不容易从断续低语里捉住零碎字眼:“早猜到…… 十八年……”
短短六字,寒意顺着关关脊背一路攀上天灵。她瞬时醒悟,十八年,正是明珵父亲亡故的年头,白玛定是在宫中听闻爱人早已离世,多年心结一朝崩裂。
眼下人命关天,容不得片刻耽搁。关关抬眸急问身侧阿嬷:“宫医可已经去请?”
娑玛阿嬷喉头发紧,连连点头:“一早便遣人快马入宫,医官尚在赶路。”
关关径直席地坐在榻前冰凉地砖上,双手裹住白玛冰寒僵硬的手掌,一遍遍柔声呼唤:“白玛娘娘,我是关关,你醒醒。”
可榻中人双目半阖,眸光涣散空洞,没有半分回应。不过片刻,白玛唇边呓语戛然而止,指尖骤然失力,眼皮缓缓合上,彻底失去意识,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
“白玛娘娘!” 关关心头一沉,慌乱骤起。
明珵早前受丘池王指派,远赴摩讷城主持春耕祭典,路途遥远仓促难返;她一介客居外人,不通丘池本土医理土法,全无施救门路。
关关当即决断:“阿嬷,即刻差人进宫禀报王上与王后,据实禀明公主病情。”话音落,她折返书房伏案疾书短笺,将白玛猝然昏迷、疑因听闻明父亡故而心魔溃崩的原委尽数写明,请明珵收信后即可速速返回。
封好信函,她行至院中,吹起两声绵长木哨。不多时,雪翼破风而来,稳稳落于檐下,灵性十足地望向她。关关把信牢牢系在它爪间,轻声叮嘱:“速去寻明珵,万万不可耽搁。”末了再吹响两短一长的哨音,雪翼振翅长鸣,转瞬刺破长空,朝着摩讷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王宫之内,丘池王与王后亦是心绪难安。
年前明珵远赴中原寻亲的始末与结果,二人早已知情,三人相约守密,唯独瞒着白玛。今日佛会间隙,王后与王闲话家常,叹白玛自幼为国修行,半生坎坷,又困于前尘情爱难以自拔,便起了为她另觅良缘的心思。
王后言语温和,句句都是为白玛思虑:“公主早已辞别禅寺多年,阿尔泰的父亲亡故也满十八载,过往恩怨俱成尘土,她总不能困在旧事里蹉跎余生。王上若是怕她执拗拒婚,我慢慢开解劝说,循序渐进,总能劝得她放下心结。”
二人闲谈旧事,句句戳中白玛藏了半生的心事,偏巧白玛挂念独自留府的关关,无心久留佛会,提早前来辞行,立在殿外将一席话尽数听入耳中。
这些年她心中早有揣测,只因惧怕真相,一直自欺欺人,不敢派人探寻求证。此刻耳边实情落地,多年侥幸轰然碎裂。
她再无法自欺,径直入殿,字字沉静却决绝,当面问清了所有隐情。她知晓了明珵远赴中原查证父辈旧事,知晓了他查到的那一方孤坟和十八年前的死讯。
辞别王宫时白玛尚能强行撑住仪态,只面色泛白,王与王后瞧着心下惴惴,却没料到回府之后郁结顷刻爆发。
公主府的报信人匆匆入宫,一句“公主昏迷不醒”,彻底击碎了二人最后的侥幸。丘池王与王后脸色骤变,不敢耽搁,即刻起身,亲自赶往公主府。
王与王后驾临之时,娑玛阿嬷早已将宫内前因细细说与关关,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想。而宫中派驻的宫医早已就位,围着床榻轮番诊治。
他们循丘池本土医术,先以三色棉绳诊脉,,凭绳体干湿松紧断气血寒热,又望气观垢,细察白玛眼底、舌苔、肤表气色,细辨周身气息,一套完整的诊疗流程尽数做完,却个个蹙眉摇头,束手无策。
白玛脉象平稳,肉身无寒无湿、无淤无疾,明明躯体康健,却长眠不醒、神识尽失。整间寝房被沉重的压抑裹住。
丘池王快步踏入内室,一眼望见床榻上毫无生气的白玛,面色沉冷,沉声传令:“速遣快马去往天山净宗大佛寺,恭请达摩延大师。”
寻常医术能治肉身疾苦,却医不了心魂崩陷。他心底已然隐约知晓,白玛此番,绝非寻常病症。
快马扬尘往返,不足一个时辰,身披素色僧衣的达摩延大师携弟子抵达府中。大师步履从容,眉眼悲悯,尚未走近床榻,只在帘外远远一瞥,便笃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