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陆灼答得太快,彭老板烟还没夹稳,烟灰落在皮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都不问工资?”
陆灼坐在车行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小腿缠着纱布,外面套着半截工作裤。墙上的风扇转一下卡一下,桌上摆着一份调派单,北方分店四个字被红笔圈住。
“问。包路费吗?”
彭老板把调派单推过去。
“硬座报销,到了再给。住宿有,吃饭自理。工资比这边多三百,带学徒另算提成。”
陆灼拿起单子看。
三百。
听着寒酸,但对她现在的账本来说,三百能买很多东西。车票,药,沈听晚说甜的栗子,还有一张去北城校园门口站十分钟的勇气。
她把单子放下。
“提成怎么算?”
彭老板叼着烟,没点。
“你这孩子,刚死里逃过一回,开口还是钱。”
“我活着也花钱。”
彭老板被她噎习惯了,拉开抽屉翻合同。
“北方分店新开,缺能压场的人。那边学徒多,老师傅少,客户也挑。你去了先试一个月,干得好,提成按工时百分之八。”
陆灼伸出手。
“写上。”
彭老板抬眼。
“信不过我?”
陆灼低头看他抽屉里那本工资账,账角有一行被涂改过。
“你值得信的部分不多,写下来能多一点。”
办公室门口,胖员工探头。
“彭哥,刘总那车拖走了,警察说下午再来补笔录。”
彭老板挥手。
“去去去。”
胖员工又看陆灼。
“灼姐,你真去北方啊?”
陆灼把笔从彭老板手里抽过来,在调派单空白处写下:提成按工时百分之八,试用期不低于原岗位工资,路费到岗当日结。
她写完,把笔递给彭老板。
“签。”
彭老板盯着那几行字,笑了。
“你以前真没学法律?”
“学过被坑。”
彭老板签了名,盖了店章。
“北方那边不比这边轻松。你这腿能走?”
陆灼把调派单折好,塞进工装内袋。
“能。跑不了马拉松,能修车。”
“别把话说太满。那边分店老板跟我不是一路人,规矩更硬。你去了少惹事。”
陆灼站起来,伤腿落地时慢了半拍。
“规矩写纸上,我认。规矩写人脸上,看心情。”
彭老板拿烟指了指她。
“你这脾气,迟早挨社会揍。”
陆灼拎起背包。
“社会已经排队揍过了,号码牌都皱了。”
她出门时,车行外的天刚放晴。雨水顺着卷帘门滴到地上,地面洗出几道干净的纹路。胖员工从后面追出来,塞给她一包碘伏棉签。
“灼姐,拿着。北方冷,伤口别烂了。”
陆灼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
胖员工挠头。
“你走了,没人替我怼彭哥,我提前投资一下。”
陆灼把棉签塞进包里。
“投资有风险。”
胖员工咧嘴。
“你别赔本就行。”
她回地下室收东西。
那间屋子窄得很,真要走,也没多少可拿。两套换洗衣服,一本汽修手册,一盒没点过的烟,金属打火机,沈听晚送的手语小册子,旧手机,半卷纱布。
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原本装过助听器电池,后来装钱,装票据,装她不敢说出口的计划。她数了数,现金一共七百六十块。去北方硬座报销,但报销要到岗,路上吃饭、买药、应急,都得从这里出。
她打开购票软件。
南城到北方分店所在的小城,绿皮火车,硬座二十六小时,票价一百九十八。再转公交到分店,三块。
她盯着线路图。
北方分店离北城还有四十多公里。
四十多公里。
以前从青城到北城,隔着十几个小时,隔着她们互相撒谎的屏幕。现在地图上缩成一截短线,短得让人不敢伸手。
她截图,点开沈听晚聊天框。
“我可能要去北方出差。”
打完,她删掉“出差”。
改成:
“店里有个外派活,在北方。”
沈听晚很快回。
“哪里?”
陆灼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停住。
她不想让沈听晚分心,又忍不住想让她开心。说近了,沈听晚会算车程,会问见面,会开始省饭钱给她买东西。说远了,她自己又憋得慌。
她回:
“北边。还没定具体。”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
“注意伤。车票买了吗?”
陆灼把手机翻过来。
沈听晚没追问,没催她,也没问能不能见面。她总是这样,给人留退路,留到自己站在门外吹风。
陆灼打字。
“还没。等老板报销。”
沈听晚回:
“别买太晚的车。夜里换乘不安全。”
陆灼笑了一下。
“沈老师开始远程查岗。”
沈听晚回了一个字。
“嗯。”
陆灼看着那个“嗯”,胸口那团绷着的东西松了半寸。
她买了第二天下午的硬座。
购票成功后,她没把截图发过去,只发了一句:
“我会挑白天走。”
晚上,沈皓然打来电话。
陆灼接起来时,刚从药店出来,手里拎着纱布和消炎药。她跟沈皓然联系不多,这小孩每次找她,开头都很有礼貌,结尾都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