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巷的旧招牌不见了。
沈听晚站在街口,看着原本掉漆的“老李助听器维修”变成一整面玻璃门,门头写着“李氏听力医学中心”。自动门旁摆着绿植,前台灯带明亮,连空气里都换成了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包里的小干燥盒握住。
盒子边角硌着掌心,提醒她昨晚查出的那串编号还在纸上。
店里有两个年轻验配师,穿白大褂,胸牌干净。墙上挂着进口设备宣传册,价格表被放进亚克力夹,数字一列列往下排。
沈听晚扫了一眼。
最便宜的一款,也比她高中时买电池的整盒钱贵得吓人。
前台姑娘迎上来。
“您好,预约了吗?”
沈听晚开口。
“我找李师傅。”
前台看她耳后空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盒子上。
“李主任今天有客人。您可以先登记。”
李主任。
这个称呼让沈听晚喉咙里卡了一下。
以前老李穿一件旧衬衫,袖口总卷着,柜台下面堆满电池盒和螺丝刀。他会一边修机器,一边骂厂家把小孩的钱当韭菜割,骂完又偷偷少收她十块。
现在他成了李主任。
沈听晚拿出手机打字。
“我是沈听晚。请告诉他,我带着这台机器来的。”
她把小干燥盒打开。
前台姑娘看见那枚助听器,脸色变了变,拿起内线电话。她没说几句,里面一扇磨砂玻璃门被拉开。
老李走出来。
七年过去,他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圆了些,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身上的白大褂很新,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看见沈听晚时,先笑,笑到一半,又看见她掌心那台裂开的助听器。
笑没落稳,就被他咽了回去。
“小沈啊,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拿出手机。
“机器裂了。”
老李伸手要接。
沈听晚把盒子往回收了半寸。
“我想先问编号。”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对前台说:
“小周,你去给客户倒水。”
前台姑娘走开。
老李压低声音。
“进里面说。”
验配室比以前大了三倍。
隔音门合上,外面的声音被挡得很干净。沈听晚坐在检测椅上,手指放在包带上。桌上有一台显微检修仪,旁边摆着未拆封耳模材料,标签全是外文。
老李把助听器放到软垫上,用镊子拨开外壳。
“壳裂了,问题不大。换个外壳就行。我给你申请新款,现在政策好,残联补贴多,别用旧的了。”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推过去。
上面是昨晚查到的型号页面。
型号,编号规则,配置,单价。
老李看了一眼,立刻移开。
“网上价格虚高,不能这么看。渠道不同,补贴也不同。”
沈听晚打字。
“残联补贴会补德国顶配定制机?”
老李拿起小螺丝刀,装作调灯。
“近几年项目多,合作品牌也多。你们年轻人别光看网页,网页专骗外行。”
沈听晚看着他。
老李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
“真没骗你。你这情况特殊,左耳残余听力宝贵,机器配好点是应该的。再说你现在在北城工作,设备不能掉链子。”
沈听晚打字。
“我没有提交过这个项目申请。”
老李说:
“你妈以前可能帮你交过。”
沈听晚摇头。
“我妈不会英文,也没有我的北城听力报告。”
老李拿螺丝刀的手抖了一下,刀尖碰到金属台,发出轻响。
沈听晚继续打:
“这台机器第一次寄给我,是大学二年级。包装上写残联补贴项目。那时我以为是老客户申请。”
老李把螺丝刀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太烫,他舌头被烫到,眉头皱成一团。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老李撒谎水平还是这么稳定,稳定得很朴素。真要去演谍战片,活不过片头曲。
她把昨晚抄下来的编号纸放到桌上。
“这个编号对应的定制系统,需要每年远程调试和维护记录。记录在你这里。”
老李不说话。
沈听晚又拿出一张纸。
“我可以去品牌售后查。也可以去残联窗口查项目名单。李师傅,你帮过我很多次,我不想从别人那里拿答案。”
老李抬头看她。
“小沈,你现在当律师助理,说话都带公章味了。”
沈听晚打字。
“跟秦律师学的。她说,对好人也要留证。”
老李被噎住,半天才说:
“秦律师这人,听着就不好糊弄。”
沈听晚点头。
“所以您也别糊弄我。”
验配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点二十六。
沈听晚看见这个时间,想起许建案调解那天,她在和解书右上角写下同样的数字。那时她把周总的话记进纸里。现在,她把老李每一次躲闪也记进心里。
老李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半天。
“小沈啊,有些事,人家交代过不能说。”
沈听晚打字。
“人家是谁?”
老李摇头。
“我不能说。”
“是陆灼吗?”
老李的手顿住。
沈听晚看清了。
她没继续逼,只把手机往前推。
“您刚才停了一下。”
老李把眼镜戴回去。
“我年纪大,手不稳。”
沈听晚低头打字。
“您修助听器的手,比我爸签成绩单还稳。”
老李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姑娘,小时候闷声不吭,现在学会扎人了。”
沈听晚说:
“我只是要账。”
老李看着她。
“要什么账?”
沈听晚把助听器外壳轻轻扣上。
“七年的设备费,维护费,调试费。谁付的,为什么付,付到什么时候。还有,我有没有权利接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