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按规定没错,老李怕风险也没错。她要的是例外,例外需要可被记录的理由。撒情绪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得把“私人请求”变成“业务风险”。
沈听晚拿出证件,放到柜台下方的传递槽里。
她在纸上写:
“本人为听障劳动援助中心律师助理,正在处理一起涉及企业并购、劳动争议和案外威胁的案件。该信托资金可能关联失联人员及受益人设备资助来源,请协助出具受益人可查询范围内流水。付款人隐私可遮盖,但备注、时间、金额、项目用途需保留。”
柜员看完,表情收了起来。
她拿起证件核验,又打电话。沈听晚看见她转向后台,嘴型里有“主管”
“特殊情况”
“受益人本人”
“听障”几个词。
后面中年男人又开口。
“办不了就别占着啊。”
沈听晚回头。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老李的火先上来,往前一步,手机屏幕亮到对方面前,上面是他临时打的大字:
“人家听不见,正在办急事。你急着投胎也排号。”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嘴还想动。旁边保安走过来,抬手示意他退回线后。
沈听晚拉了拉老李袖子。
老李还瞪着人,低头在手机上打:
“别拦我。我这辈子没在银行吵赢过,今天机会难得。”
沈听晚看完,胸口那点紧绷被戳松了一点。
柜员回来,把他们请进旁边小室。
小室门关上,柜员换了一张更正式的申请表。她在纸上写:
“经主管授权,可提供受益人名下服务项目流水摘要。付款方账户名遮盖,资金来源备注按系统显示打印。需本人签署用途声明。”
沈听晚拿起笔。
她读完每一条授权范围,签字。签名落下时,手有些发软,但笔画没乱。
柜员把打印机连接好。
纸一张接一张吐出来。
第一笔,七年前,十万元。备注:定制机首年购置及调试服务。
第二笔,六年前,十万元。备注:设备维护,耳模重做,备用机预存。
第三笔,五年前,十万元。备注:风噪降级算法服务,皮肤磨损记录。
第四笔,四年前,十万元。备注:听力中心远程调试,项目场景适配。
第五笔,三年前,十万元。备注:北城医大康复实验期设备保护。
第六笔,两年前,十万元。备注:援助中心工作场景,法庭与多人会议配置。
第七笔,今年,十万元。备注:紧急医疗预备金,左耳残余听力风险。
沈听晚看着最后一行。
紧急医疗预备金。
她的指尖碰到金额栏,纸张被汗濡湿一点。陆灼早就把“万一”也算进去了。她以为自己在独立长大,结果有个人隔着七年,把她可能摔倒的地方一块块铺了垫子。
柜员又递出一份流水附页,声音放得很慢,可沈听晚接不到。她只看纸面。
附页上,付款方账户名遮了大半,只留末尾两个字:陆灼。
下面是系统备注来源字段。
“赛事奖金结算。”
“改装项目加急工时。”
“北方分店技术提成。”
“事故风险处置补偿。”
“法务项目专项劳务。”
“个人资产处置款。”
“健康赔付预存转入。”
沈听晚的视线停在“健康赔付预存转入”上。
她抬头,把纸推回柜员面前,写:
“这是什么意思?”
柜员看了后台,写:
“资金来源备注由付款方转入时填写,本行无法解释。”
沈听晚写:
“能否打印完整备注?”
柜员摇头,写:
“已是可披露范围。”
老李凑过来看,脸色也不太好。
“健康赔付…………这丫头搞什么名堂。”
沈听晚把流水单一页页整理好,装进文件夹。纸张边缘磕在一起,发出她听不见的细响。
她想给陆灼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在哪?”
太轻。
“为什么瞒我?”
太晚。
“别出事。”
这句话最没用。
她打开秦珂对话框,把流水单拍照发过去,又打:
“查到信托流水。付款方陆灼。备注有健康赔付预存转入。她仍失联?”
秦珂几乎秒回。
“仍失联。你现在在哪?”
沈听晚回:
“银行。准备去医院。”
秦珂:
“别一个人走。老李在吗?”
沈听晚:
“在。”
秦珂:
“把定位开共享。”
她照做。
老李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沈听晚坐进副驾驶时,阳光斜斜照在流水单上,“陆灼”两个字被遮盖栏切得只剩一半,又顽固地露在纸尾。
她把文件夹压在胸前,手机忽然震动。
陌生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别查了。她扛不住第二次。”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
没有署名。
她截图,转发秦珂,备注:
“案外骚扰新线索。”
老李还没启动车子,见她动作停住,在白板上写:
“又怎么了?”
沈听晚把短信给他看。
老李脸上的褶子都收起来了。他把车门锁按下,抬头扫了一眼街面。
沈听晚也看向窗外。
银行门口车来车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斜对面,车窗贴着深膜。她还没来得及把车牌拍下来,那辆车忽然启动,横着拦到老李车前。
轮胎压过路边积水,水花拍到白车前盖。
商务车门拉开。
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站在阳光底下,眼圈红着,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看清那两个字。
“晚晚。”
林秀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