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色尚且沉在浓重的墨色之中,距离破晓还有两个多小时。
刑侦支队办公区灯火长明,白光铺洒在堆叠的案卷与物证照片上,驱散深夜的困意,只余下持续紧绷的肃杀氛围。顾家老宅密室命案的线索链条已经初步收拢,毒物种类、作案时序、重点嫌疑人轮廓全部清晰,所有人短暂休整过后,等待传唤手续审批完成,准备开展正面审讯。
赵磊坐在电脑前,指尖不间断地整合关于季寻的全部资料。屏幕上铺开密密麻麻的交易流水、合作协议、聊天记录、出行轨迹,他逐一标注关键矛盾点,整理成册,方便审讯时随时调取佐证。
“张组,传唤手续、搜查令全部审批完毕。”赵磊将打印完成的文书整理整齐,抬头汇报,“季寻居住地点、木器修复工作室地址已经确认,外勤小队正在沿途布控,随时可以实施传唤。”
张诚站在办公桌一侧,低头翻阅周明远同步传回的完整毒物检测报告,神色沉稳肃穆。作为重案组组长,他提前梳理审讯整体思路,预判对方的辩解逻辑,搭建层层递进的问话框架,避免审讯节奏被嫌疑人带着偏移。
“周明远那边解剖工作推进如何?”张诚开口询问。
“刚刚收到消息,解剖已经结束。”赵磊查看通讯软件消息,立刻转述,“死者体内检出高纯度□□,剂量与老宅案几茶碗内残留茶汤成分完全吻合。根据毒素代谢速度测算,中毒时间锁定在昨夜晚间二十一点至二十二点之间,与顾家老宅看护老王看到访客的时段完全重合。尸表无挣扎损伤,中毒潜伏期内意识平稳,符合毒物特性。”
一旁,沈寒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脑海不断复盘老宅内所有细节。檐下无风自鸣的铜铃、严丝合缝的密闭正厅、两杯清茶、消失无踪的访客,无数碎片在脑中交织推演。眼底淡蓝微光浅浅起伏,那股盘踞古宅数十年的阴冷磁场依旧萦绕在感知之中,却始终寻不到确切源头。
异象只能作为参考,想要锁定真相,依旧要依靠实打实的人证物证。沈寒收回飘散的思绪,将重心重新落回嫌疑人季寻身上。
季寻,三十五岁,木器古物修复师,深耕木雕修复行业十余年,手艺精湛,在江城小众古玩圈内小有名气。长期与顾景琛合作,经手大量高价老旧木雕藏品修复。原本稳定的合作关系,在半个月前骤然破裂。
矛盾根源在于一件清代金丝楠木供桌。顾景琛高价收得器物,交由季寻修复,双方口头约定修复完成后平分转手收益。器物修复完毕,顾景琛却单方面更改方案,独自联系买家完成交易,刻意压低季寻酬劳,并且否认此前收益平分的口头约定。
几十万的利益落差,加上长久积累的理念分歧,二人彻底撕破脸皮。圈内不少人曾听见季寻酒后吐露怨怼,言语之间满是不甘。
利益冲突清晰,具备充足作案动机;案发时段驾车驶入梧桐巷,是唯一能够正常进入老宅的访客;熟悉顾家老宅布局,清楚顾景琛深夜独处的习惯,所有外在条件,全部指向他。
仅仅半个钟头之后,外勤小队传来消息,季寻已经依法传唤到案。
审讯室大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冷白色顶灯垂直落下,将审讯椅上的男人完整笼罩。季寻一身深色工装外套,袖口沾着少量浅木色木屑,发丝略显凌乱,脸上带着被连夜传唤的疲惫,初见之时神态平和,看不出明显慌乱。
常年与木雕、古木为伴,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木料清香,气质内敛沉静,很难让人将他和精心布局的密室毒杀案凶手联系在一起。
张诚落座主审位置,笔录本摊开,姿态不疾不徐,率先开启问话。沈寒坐在侧方辅助位,沉默观察,捕捉所有微表情与肢体破绽;赵磊留守隔壁观察室,随时调取资料、传递物证信息;周明远驻守法医中心,等候讯息,可第一时间提供毒物鉴定专业支撑。分工清晰,默契十足。
“季寻,昨夜二十一点至二十二点,你身在何处,做了什么,如实供述。”张诚嗓音平稳,剥离所有压迫感,平稳抛出第一个核心问题。
季寻抬眼,视线坦然迎上,语气从容镇定:“我开车前往城西梧桐巷顾家老宅,和顾景琛商谈金丝楠木供桌的尾款纠纷。大约二十一点五十分左右交谈结束,我驾车离开,返回自己的工作室整理木料,直至凌晨两点休息。”
“交谈过程是否顺利?离开时,顾景琛状态如何?”
“谈得不算愉快,我们因为酬劳争执许久。”季寻坦然承认矛盾,刻意弱化冲突烈度,“不过只是生意上的分歧,没有发生争吵、肢体冲突。我离开的时候,顾景琛坐在正厅案几边喝茶,神态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离开之后,正厅大门是否锁闭?”张诚抓住关键节点追问。
季寻微微摇头:“我推门走出厅堂,门只是合上,木栓并未落下,锁门与否,由顾景琛自行决定。我没有接触门锁,更没有办法控制他后续的动作。”
这套说辞乍看毫无漏洞,完美契合密室现状。访客正常离开,死者自行落锁,随后毒发身亡,凶手不需要掌握任何密室机关手法。
沈寒适时开口,避开凶杀指控,从细微行为逻辑切入,语气清淡,不带浓烈攻击性:“你与顾景琛矛盾激化,商谈纠纷本应速战速决,为何深夜进入老宅正厅,对方特意备下两杯茶水,长时间静坐闲谈?不符合你们二人交恶之后的相处模式。”
季寻视线短暂偏移,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木屑,转瞬恢复镇定:“做生意的人,即便有矛盾,也愿意坐下来再次协商。我抱着和解的心态前去,喝茶闲谈只是寻常待客礼节。”
“你是否清楚□□的特性,是否有渠道获取这类生物碱毒素?”沈寒继续跟进,直击毒物线索。
听见毒素名称,季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很快掩饰过去。“我在古籍里见过相关记载,古时木雕防腐、传统草药典籍有所提及,仅仅停留在文字层面。我专注木器修复,日常只接触木料、树脂、天然木蜡,没有理由去寻找剧毒物质,更谈不上用来害人。”
滴水不漏的回答,提前做好充足心理建设,规避所有直接指控。他清楚警方目前掌握的信息,知道单凭“到访老宅”这一条线索,不足以直接定罪,全力守住心理防线,等待完整证据链出现漏洞。